首页 男生 其他 五代定策:吾以一军复九州

第4章 伶人作威,军户受辱

  两袋粟米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却给石砚带来一种近乎虚幻的踏实感。?微:¢趣o<§小\说aa网§>?1|更;新μ$?最?¥快@他沿着来时的偏僻巷弄快步走着,尽量避开大路,怀里的草药随着步伐轻轻摩擦著胸口,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

  转过一个堆满碎砖烂瓦的墙角,前方巷口透出稍亮一些的天光,隐约传来比军户区更嘈杂一些的声响。那里连接着一条稍宽的“街道”,算是军户区与晋阳内城边缘手工业坊区之间的过渡地带,平日里有些小贩走卒往来,比死寂的军户区巷道多点活气。

  石砚松了口气,打算从那里穿过去,能更快回到自家所在的巷子。他调整了一下米袋的位置,正要迈步

  一阵尖锐高亢,带着明显戏谑和跋扈意味的笑骂声,混合著马蹄嘚嘚和车轴辘辘的声响,猛地从街道方向传来。

  “哈哈哈!一群穷酸破落户!爷们儿瞧上你这点东西,是看得起你!”

  “滚开!别挡了周都知的路!”

  “哟,这小娘子……虽然面黄肌瘦,倒有几分颜色?带走!给都知暖暖脚!”

  石砚脚步一顿,迅速闪身缩回墙角阴影里,探头望去。

  只见不算宽敞的街道上,景象已然大变。几辆装饰颇为华丽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马车停在路中,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皮毛油亮。马车周围簇拥著十来个骑马的人,这些人穿着鲜艳的锦缎或绸布衣裳,颜色俗丽,脸上大多涂著厚厚的脂粉,嘴唇抹得鲜红,头发梳成夸张的发髻,插着花哨的饰物。他们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对街道两边的百姓指指点点,肆意笑骂。

  伶人!

  石砚瞳孔微缩。¢x_i¨a¢o+s!hu\o,w`a!n!b_e?n¢..c,om′后唐庄宗李存勖酷爱戏曲,宠信伶人,致使这些宫廷弄臣权势熏天。他们不仅出入宫禁,参与政事,勒索百官,更常常奉皇帝之名或借皇帝威势,外出采办搜刮,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眼前这伙人,看其做派和称呼(“都知”是伶人中的高级头衔),必是来自洛阳皇帝身边,或至少是晋阳本地依附于某位得势伶人的爪牙。

  街道两边原本零星的摊贩早已吓得收摊躲藏,一些低矮土屋的门窗也紧紧关闭。但仍有几个来不及躲开的行人,以及几个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的军户打扮的汉子,被这伙伶人和他们的随从堵在了路上。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旧军服的老军户,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袋,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老爷们行行好!这是小老儿刚从营里求来的……求来的伤药,家里儿子伤重,等著救命啊……”

  “伤药?”一个骑在枣红马上的伶人,翘著兰花指,用马鞭梢头挑起老军户的下巴,脸上挂著夸张的嫌恶表情,“一股子穷酸晦气!谁知道是不是偷的营里物资?拿来吧你!”说著,马鞭一勾,就将那小布袋抢了过去,随手扔给后面的随从。

  老军户哀嚎一声,扑上去想抢回,却被旁边一个随从一脚踹在胸口,倒在地上痛苦蜷缩。

  另一边,两个伶人随从正将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年轻妇人从她家破旧的木板门里往外拖。妇人哭喊著挣扎,屋内传出孩童惊恐的啼哭。

  “住手!”一声暴喝响起。

  石砚心头一跳,这声音……有点熟悉。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破烂皮甲的青年从人群里冲出来,正是他的发小王二柱!王二柱手里拎着根粗木棍,怒目圆睁,挡在那伙伶人马车前,“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最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敷著厚粉眉眼细长的脸,约莫三十多岁,头戴夸张的镂花锦冠,正是那被称为“周都知”的伶人头目。,求+书.帮¢已发布最,新章?节/他慢条斯理地摇著一柄团扇,声音尖细拖沓,“在这晋阳地界,咱家就是王法。你这莽汉,冲撞仪驾,该当何罪啊?”

  “仪驾?我呸!”王二柱性子鲁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尤其是看到街坊邻居被如此欺凌,“不过是一群唱戏的阉人竖子!也敢在此撒野!把东西和人放下!”

  “放肆!”周都知细长的眼睛一眯,闪过寒光,“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几个骑马随从和伶人(其中竟也有人带着刀剑)呼喝着便向王二柱围拢过去。王二柱虽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加之对方有马匹优势,手中木棍挥舞几下就被打落,瞬间被按倒在地,拳打脚踢。

  石砚看得心中焦急,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肩上扛着好不容易换来的粮食和药,怀里揣著救命的草药,自己这副瘦弱身板,冲出去除了多一个送死的,毫无意义。王二柱虽然莽撞,但此刻他的反抗,反而可能吸引大部分注意力。

  他目光急速扫视,发现就在自己藏身的墙角斜对面,有一处半塌的土坯房,房后似乎有个堆柴的凹陷处,勉强能藏人。必须立刻躲进去!等这伙瘟神过去!

  他不再犹豫,趁著那边殴打王二柱注意力分散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扛着米袋,像一只受惊的狸猫,猛地窜出墙角,几步冲过街道,一头扎进那土坯房后的柴堆凹陷里。破旧的篱笆和歪倒的柴捆正好形成遮挡。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瞬间,外面的暴行升级了。

  “周都知,这莽汉如何处置?”一个随从问。

  周都知慵懒的声音传来:“冲撞咱家,惊了马匹,还口出恶言……杀了。悬首于此,让这些穷军汉们瞧瞧,忤逆上差的下场。”

  “不!”那被抢了伤药的老军户嘶声哭喊。

  “二柱!”几个躲在附近屋里的军户也忍不住发出惊呼。

  王二柱的怒骂声被闷响打断。

  石砚躲在柴堆后,身体僵硬,紧紧闭上眼睛,但耳朵却无法隔绝外面传来的利刃砍入骨肉的可怕闷响,以及随后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那年轻妇人绝望到极点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似乎被捂住了嘴拖走。马蹄声车轮声再次响起,夹杂着伶人们得意又轻佻的谈笑声,渐渐远去。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和压抑不住的极低的抽泣声。

  石砚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那伙人真的走了,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柴堆后探出头。

  午后的阳光依旧惨淡。街道中央,一滩暗红正在尘土中缓缓洇开。王二柱无头的尸体倒在那里,脖颈处血肉模糊。不远处,滚落着一颗怒目圆睁沾满血污的头颅。那老军户瘫坐在自家门口,目光呆滞,仿佛魂魄已被抽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混合的怪味。

  几个胆大的邻居终于颤抖著走出来,看着地上的尸首,脸上是麻木的恐惧和深深的悲愤,却无人敢高声言语,更无人敢去收尸。谁知道那些瘟神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石砚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吐出来。他不是没在史书上读过类似的记载,但文字的描述,远不及亲眼目睹这赤裸裸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暴行来得震撼与冰冷。

  伶人,皇帝的玩物,可以随意斩杀保家卫国的军户。

  王法?在强权面前,一文不值。

  公理?在这乱世,只是强者脚下的尘埃。

  王二柱,那个身强力壮性格莽撞却忠直的发小,就这么死了。死于反抗不公,死于维护街坊,死于……这个荒谬而残忍的时代。

  石砚的肩膀被米袋压得生疼,怀里的草药变得滚烫。他缩回柴堆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大口喘息,却感觉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血腥和绝望。

  活下去,不仅要面对饥饿和疾病,还要面对这随时可能降临的毫无道理可言的暴力和死亡。

  他原本只想先安顿好养父,再图谋生路。但眼前这一幕,像一盆冰水混合著鲜血,将他彻底浇醒。

  仅仅“活下去”是不够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没有力量,连像个人一样“活着”都是奢望。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粮食,又摸了摸怀里的草药。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神中,属于研究员沈砚的冷静分析与属于少年石砚的悲愤火焰,终于彻底融合,淬炼出一种冰冷而坚定的东西。

  躲过这一劫,不是结束。

  而是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开始。

  他最后看了一眼街道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和那颗不肯瞑目的头颅,将这幅景象深深烙进心底。然后,他扛起米袋,低下头,从柴堆后另一条更隐蔽更肮脏的小路,绕向军户区的深处。

  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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