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李嗣源削藩,藩镇不满
夏日的蝉鸣聒噪异常,但比蝉鸣更令人心浮气躁的,是随着南风一道传来的来自中原腹地的各种纷乱消息。.幻¨想?姬//无错+内\容_
这些消息混杂在商旅的低语驿卒的急报乃至从南边逃难而来的零星流民口中,拼凑出一幅令北疆诸势力都屏息凝神紧张观望的图景。
后唐明宗李嗣源,这位以兵变上台凭借沙陀武人集团和部分汉人官僚支持稳坐帝位的皇帝,在初步安定内部理顺朝政之后,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在乱世中日益坐大尾大不掉的各地藩镇。他并非不知削藩之难之险,但身为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尤其是那些并非自己嫡系且在过往权力更迭中态度暧昧的节度使们。
邸报与传言交织,一条条讯息逐渐清晰:朝廷以“整饬边备统一调度”为名,开始逐步收回部分藩镇,尤其是河北河南地区藩镇的“留后”(节度使继承人)自专权财赋自留权,要求各地节度使按时朝觐,并派出文官出任“监军使”或“巡按”,名义上协助,实则监督。同时,削减部分藩镇的兵额编制,要求将超出“定额”的兵力遣散或调防。
起初,这些举措还只在小范围内以相对温和的方式进行试探。但很快,随着几道措辞强硬的诏书下达,矛盾陡然激化。
天成二年六月,朝廷下诏,以“年老多病”为由,征调昭义军节度使(驻潞州)毛璋入朝担任太子少保这一闲职,实则剥夺其节钺,欲以亲信取而代之。,二^8·看\书网\′已?发`布/最薪¨彰+截
毛璋乃沙陀宿将,功勋卓著,性情刚烈,岂肯就范?他当即上表,言词激烈,以“北虏未灭,将士不安”为由,拒不奉诏,并紧闭潞州城门,整顿兵马,摆出对抗姿态。
几乎同时,朝廷对河北成德节度使(驻镇州)王创建魏博节度使(驻魏州)赵在礼的类似“调整”意图也通过不同渠道泄露出来。
王创建赵在礼皆是实力雄厚的军阀,在地方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闻讯后亦是反应强烈,频频调动兵马,与朝廷派去的使者虚与委蛇,暗中厉兵秣马。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原刚刚平静不到两年的局面,骤然又被浓厚的战争阴云笼罩。各地藩镇人人自危,相互间的密使往来陡然频繁。一种普遍的不满与恐慌情绪,在节度使们中间弥漫皇帝这是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
这股风暴的余波,自然也波及到了偏居北疆的晋阳及定策军。阳曲行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石砚赵普陈墨韩大冯奎拓跋野等核心齐聚,商议对策。
“消息确凿。”赵普将几份不同来源的信报摊在案上,“毛璋已公开抗命,潞州方向风声鹤唳。王创建赵在礼态度暧昧,但军队调动异常。河北河南多处藩镇,都在观望,暗流汹涌。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韩大冷哼一声:“李嗣源这是坐稳了龙椅,就要对老兄弟们动手了!当年要不是这些人,他能那么快进洛阳?”
冯奎面露忧色:“削藩虽是帝王常情,但操之过急,恐生大变。!y¢o,u,p\i+n^b.o+o^k?.?co,m/河北三镇若联兵反叛,中原必乱。届时……契丹岂会坐视?”
拓跋野抱着膀子,用生硬的汉话道:“你们汉人皇帝和将军打来打去,我们只看,契丹会不会来。”
陈墨则更关注实际影响:“将军,若中原战事再起,晋阳方面的粮饷拨付,恐怕会更难保障,甚至中断。我们需早做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砚身上。
石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潞州镇州魏州的位置,最终停在代表晋阳和阳曲的标记上。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朝廷削藩,意料之中。李嗣源非嫡长子继位,根基不算最稳,欲集权以固位,乃必然之举。然其手段……略显急切。沙陀汉人军阀混杂,利益盘根错节,岂是一纸诏书可轻易动摇?”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此事于我等,危机并存。”
“危在何处?”韩大问。
“一危,中原若乱,战火可能北延,波及晋阳周边,流民或将更多,治安更难。二危,朝廷为应付叛乱,可能强行征调我定策军南下平叛,届时是遵命还是抗命?遵命,则北防空虚,契丹必乘隙而入;抗命,则与朝廷彻底对立,名分大失。三危,晋阳内部,符留后(符彦卿)态度不明,若其迫于朝廷压力或自身摇摆,我部处境将更为微妙。”
“机又在哪里?”赵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机亦有三。”石砚道,“其一,中原大乱,各方视线南移,我定策军在北面可获更宽松环境,趁机巩固根基,扩充实力,朝廷暂时无暇北顾。其二,乱局之中,必有溃兵流民乃至失意武将北来,正是招揽人才补充兵员良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雁门关以北:“契丹耶律阿保机,绝不会放过如此天赐良机!他集成内部已有时日,正愁无隙南侵。若中原藩镇叛乱,朝廷焦头烂额,北疆防务必受影响。届时,契丹铁骑很可能大举南下!而我定策军,据守晋阳北门,便将首当其冲,成为抵御契丹的第一道,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石砚的话,将眼前的中原乱局与北面最大的现实威胁紧密联系了起来,让所有人感到了双重的沉重压力,也看到了一丝超越乱局的属于定策军的独特位置。
“所以,我们的对策是?”陈墨轻声问。
石砚站起身,语气决断:“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加速自强!”
“第一,严令各部,加强戒备,尤其是北面防务,哨探加倍,工事加固,训练不可有丝毫松懈!要当作契丹明日就可能兵临城下来准备!”
“第二,继续全力推进屯田匠作学堂诸事。中原越乱,我们越要稳住自身,积粮积械积人才。流民若更多涌来,妥善安置,择其精壮以充实力。”
“第三,严密监控晋阳方向符留后动向及朝廷可能下达的任何指令。若有征调令,能拖则拖,能推则推,万不得已时……再议。总之,定策军之根本在北疆,绝不可轻动!”
“第四,赵先生,加大与云州李嗣肱联络力度,重申盟约,提醒其契丹威胁,促其加强戒备。同时,周七的斥候,需更严密监控契丹境内动向,尤其是耶律德光直属部落的兵马调动迹象。”
“第五,”石砚看向众人,“我军内部,需统一思想。要让所有将士明白,无论中原谁胜谁负,我等守土御边之责不变。定策军之存在,首先是为保境安民,抗御外侮!此乃大义所在,任谁也无法指责!”
一番话,条理清晰,将危机转化为行动的纲领。众人心头虽仍感压力,却也有了明确的方向。
“末将(属下)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会议散去,石砚独自留在帐中。他推开窗户,夏夜的热风裹挟著远方隐约的雷声涌入。中原的雷暴正在积聚,而北方的饿狼,想必也已竖起耳朵,磨利了爪牙。
李嗣源的削藩之举,如同投入五代这潭深水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扩散向四方。而定策军这艘刚刚有些模样的小船,必须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浪中,把稳舵,加固船身,才能不被掀翻,甚至……寻找到驶向更广阔水域的机会。
乱世棋局,又到了落子关键处。他必须冷静,必须清醒,也必须果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