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三年五月廿二，黎明。\新\完′本_神,站¨更.新.最/全\

　　阳曲城头的哨兵首先发现了异常契丹大营方向不再有集结攻城的迹象，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支骑兵小队四散而出，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撒开。他们不攻城，不叫阵，只是远远地绕着城墙巡视，偶尔向城头射几支挑衅的箭矢。

　　辰时，韩大登上北门城楼。这位老将眯眼观察了小半个时辰，脸色渐渐凝重。

　　“将军，”副将疑惑道，“契丹人这是要做什么？围而不攻？”

　　“不是围而不攻，”韩大声音低沉，“是断水断粮。”

　　他指向城外几个方向：“你看，东面去往汾水支流的道路，已被契丹骑兵封锁；南面通往晋阳的官道，也有游骑巡逻；西面北面就更不用说。他们在城外五里处扎营，这距离刚好超出我们投石机的最远射程。”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打算困死我们！”

　　“耶律烈不傻。”韩大冷笑，“强攻损失太大，改用围困。阳曲如今是座空城，没有百姓需要消耗粮食，但八千守军每日要吃要喝。他算准了我们的存粮撑不了多久。”

　　正说著，一队契丹骑兵押著十余辆牛车来到城下二里处。车上装的是从周边村庄抢来的粮食牲畜，契丹兵故意在城下生火做饭，烤肉香气顺风飘来。几个契丹军官坐在那里大碗喝酒，大声谈笑，时不时朝城头指指点点。

　　城头守军看得眼红，有人忍不住骂道：“狗日的契丹狗！”

　　韩大面无表情：“传令，不许放箭，节省箭矢。_l!ov!ey!u?e¨d?u.._n!e.t¨”

　　他转身下城，立即召集众将议事。

　　军议厅内气氛压抑。粮曹官首先禀报：“将军，城内存粮还有一万两千石，按八千人每日两升口粮计算，可支撑七十五日。但这是最低标准，若将士们要日夜守城，体力消耗大，需增加到每日三升，那样就只能支撑五十日。”

　　水曹官接着道：“城中水井十二口，平日供全城饮用尚可。但如今既要供人饮用，又要供战马煮饭清洗伤口，每日耗水量极大。若契丹长期围困，最多两个月，井水就会枯竭。”

　　韩大沉思片刻：“从今日起，实行配给制。士卒每日口粮减至两升，军官与士卒同例。战马饲料减半，非战马改喂干草。所有用水必须登记，严禁浪费。”

　　他看向副将：“派人检查所有水井，标注水位，每日记录。另，在城中寻找是否有暗河或泉眼。”

　　“将军，”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道，“难道我们就干等著被围困？何不出城冲杀一阵，夺些粮食回来？”

　　韩大摇头：“耶律烈正希望我们出城。契丹骑兵野战无敌，我们八千步兵出城，正中其下怀。传令各营，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命令下达后，阳曲城内开始悄然变化。`小_税′C￠M?S`最￠鑫/璋￠踕更/芯/快

　　粮仓前排起长队，士卒按营领取当日口粮两升粟米，仅够煮两顿稀粥。许多年轻士兵看着掌中那点粮食，默默咽下口水，没人抱怨。军官与士兵同锅吃饭，韩大亲自端碗与士卒蹲在城头用餐。

　　水井旁有军吏值守，每个水桶都要登记用途。洗衣洗澡一律禁止，饮用水也要定量。一些老兵自发组织起来，在城中空地上挖掘渗水坑，收集雨水虽然五月雨水不多，但聊胜于无。

　　城外，契丹军的围困一天天收紧。

　　第二日，契丹游骑开始驱赶周边尚未撤离的零星百姓，将他们押到城下，逼他们向城头喊话劝降。一个老汉颤巍巍地喊：“韩将军……开城吧……契丹大人说了，只要开城，不杀一人……”

　　话音未落，身后契丹骑兵一箭射穿老汉后心。

　　城头守军怒目圆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契丹兵将百姓尸首拖走。

　　第三日，契丹军开始挖掘壕沟。他们在城外一里处挖出第一道深沟，宽两丈，深一丈，挖出的土堆在内侧形成土墙。接着在二里处挖第二道，三里处挖第三道。三道壕沟土墙层层嵌套，将阳曲彻底围死。

　　韩大在城头看着契丹兵劳作，心中了然耶律烈这是要打持久战了。挖壕筑墙，既能防止守军突围，又能保护围城部队不受袭扰。

　　第四日，更坏的消息传来。

　　清晨，取水的士卒发现，东门内那口最深的井，水位下降了三尺。到午时，西门两口井开始泛出浑浊的泥浆。水曹官紧急检查后禀报：契丹军在上游汾水支流筑坝截流！

　　“好毒的手段。”韩大咬牙。阳曲城虽有水井，但地下水源与汾水支流相通。契丹截断上游，井水自然日渐枯竭。

　　他立即下令：“全城水井统一管制，每日取水时间限定在寅时午时戌时三个时辰，每次取水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另，组织工兵在城内低洼处挖掘蓄水池，收集所有废水，沉淀后用于饮马灭火。”

　　围城第五日，第一个饿倒的士卒出现了。

　　是个十六岁的新兵，名叫陈石头，来自盂县流民。他本就瘦弱，连日守城体力消耗大，两升粟米根本不够。这日午后，他在城头值守时突然晕厥，摔下垛口，幸亏被同袍拉住。

　　医官诊断后摇头：“是饿的，加上劳累。”

　　韩大闻讯赶来，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苍白脸庞，沉默良久。他解下自己的干粮袋里面还有半块昨日省下的麦饼，递给医官：“用热水泡软了喂他。”

　　“将军，您也”

　　“执行命令。”

　　消息传开，城头守军默默看着将军消瘦的背影，没人说话。但当天傍晚，许多老兵主动找到什长，要求将自己第二日的口粮分出一半，给那些年纪小体弱的弟兄。

　　围城第六日，契丹军开始心理攻势。

　　耶律烈命人制作了数十个巨大的风筝，上面写着“开城者活，顽抗者死”“降者免死，赐田赐奴”等字样，趁著北风放飞。风筝在阳曲城上空盘旋，字迹清晰可见。

　　更有契丹兵在城外高台上架起铁锅，当众烹煮抢来的牛羊，香气弥漫。他们还故意将吃剩的骨头扔向城墙方向，大声嘲笑：“城里的汉狗，饿了吧？开城投降，赏你们肉吃！”

　　城头守军紧握刀枪，指甲掐进掌心。有人忍不住要放箭，被军官厉声喝止：“省著箭矢！别中计！”

　　韩大登上城楼最高处，望着城外连绵的契丹营帐，久久不语。

　　副将低声道：“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城内军心虽未动摇，但粮水日少，撑不了太久。是不是……向盂县求援？”

　　韩大摇头：“盂县压力不比我小。耶律烈围我阳曲，正是为了牵制我军主力，让石将军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然：“传令，今夜子时，组织敢死队百人，出城袭扰契丹粮道。不求杀敌多少，但要让他们知道阳曲的兵，还没饿软！”

　　“可是将军，出城风险”

　　“困守也是死。”韩大转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告诉敢死队的弟兄：能烧一粒粮，就烧一粒；能杀一个敌，就杀一个。但记住，天亮前必须回城，不许恋战！”

　　暮色渐沉，阳曲城在契丹军的重围中，如一叶孤舟。

　　但孤舟之上，仍有不屈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