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二年冬，阳曲城西的匠作营区。,er+c\iy\a?n¨.`c?o!m′

　　张铁匠如今该称张工曹了站在新落成的“工曹衙署”门前，仰头望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黝黑的脸上神情复杂。这个从潞州逃难而来的铁匠，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执掌一军之工事，手下管着数百工匠。

　　“张工曹，将军到了。”一名年轻工匠快步跑来禀报。

　　张铁匠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迎出。只见石砚在赵普陈墨陪同下，正从营区大道走来。身后跟着数名亲卫，却无多少排场。

　　“属下参见将军！”张铁匠躬身行礼。

　　石砚扶起他，笑道：“不必多礼。走，带我看看这工曹衙署建得如何。”

　　众人步入衙署。这是一座三进院落，前厅办公，中庭设库，后院住人。虽不奢华，但布局合理，砖木坚实。石砚在前厅主位坐下，看向张铁匠：“工曹初立，章程可拟定了？”

　　张铁匠连忙取出一卷文书呈上：“按将军吩咐，工曹下设三司：冶铁司军械司营造司。冶铁司主掌铁矿开采铁料冶炼；军械司主掌兵器甲胄打造；营造司主掌城池道路水利修建及农具改良。各司设主事一人，副主事二人，工匠按技艺分级管理。”

　　石砚翻阅文书，微微点头：“分工明确，甚好。人员配置如何？”

　　“现有工匠四百七十二人，学徒二百三十人。?k!ek`a+n/s\h?u.·c￠o`m?”张铁匠如数家珍，“其中铁匠一百八木匠九十石匠六十皮匠四十，其余为烧窑编织等杂工。按将军吩咐，又从军中选拔了三十余名伤残老兵，负责物料管理质量查验等职。”

　　“伤残老兵？”赵普有些意外。

　　“正是。”张铁匠解释道，“这些老兵虽不能再上阵杀敌，但经年在军，熟悉军械使用，由他们查验兵器质量，最是合适。”

　　石砚赞许道：“这个安排很好。既给了老兵出路，又保证了军械质量。张工曹用心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烟囱林立的匠作区：“工曹乃定策军之根基。没有精良军械，再勇猛的士卒也难敌契丹铁骑；没有坚固城池，再多的土地也守不住。张工曹，你这担子不轻啊。”

　　张铁匠肃然道：“属下明白。必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光有决心还不够，要有实策。”石砚转过身，“我听说，你改进了冶铁炉？”

　　提到本行，张铁匠眼睛一亮：“是！属下按将军之前提点的‘竖式冶铁炉’思路，结合水排鼓风，建了五座新炉。这新炉高二丈，内衬耐火黏土，以石炭为燃料，配合水力鼓风，炉温比旧式横炉高出三成！铁料产量翻倍不说，炼出的铁杂质更少，韧性更佳。”

　　说著，他命人取来几块铁料样品。石砚接过一块，入手沉重，断口呈青灰色，质地均匀。e秒??章?节,￠小e说?网t?]追|D最?¨新^2章\%?节·.￥他拔刀轻敲，声音清越。

　　“好铁。”石砚赞道，“用此铁打造的兵器，当能破契丹皮甲。”

　　“正是！”张铁匠兴奋道，“军械司已用新铁打造了第一批环首刀，刀身更韧，刃口更利。属下还改进了淬火工艺，用牲口尿液和油脂交替淬火，刀锋硬度大增。”

　　陈墨在一旁听得惊讶：“张工曹还懂这些？”

　　张铁匠憨厚一笑：“都是祖传的手艺，加上将军时常提点，这才琢磨出来的。”

　　石砚又问：“农具改良呢？”

　　“营造司已打造曲辕犁三百具，铁搭五百把，今冬可分发到各屯田区。”张铁匠道，“另外，按将军吩咐，正在试制一种‘楼车’，可同时完成开沟下种覆土三道工序。若能成，来年春播效率可提升数倍。”

　　“好！”石砚眼中闪过喜色，“农桑乃立军之本。这些改良若能推广，百姓受益，我军粮草方能充足。”

　　他沉吟片刻，道：“不过，工曹不能只埋头生产，还要有长远规划。我有三件事，需你着手去办。”

　　“将军请讲。”

　　“第一，创建工匠评级制度。”石砚道，“将工匠分为学徒匠人大匠宗师四级，每级对应不同待遇。每年考核一次，技艺精进者可升级，怠惰退步者降级。此举既可激励工匠钻研技艺，又能留住人才。”

　　张铁匠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有些老师傅总藏着绝活不愿传，若有了评级，为升宗师，自然会倾囊相授。”

　　“第二，设立工曹学堂。”石砚继续道，“从工匠子弟和军中选拔聪慧少年，教授识字算术绘图及基础工技。三年学成，可直接入工曹任职。我们要培养自己的工匠，不能总靠外来投奔。”

　　“第三，推行标准化生产。”石砚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画了几幅简图，“你看，这是环首刀的尺寸规格，这是枪头箭镞的标准制式。今后所有军械，必须按统一标准打造。如此，战场上兵器损坏，可随时更换；工匠生产，也有规可循。”

　　张铁匠看着图纸，眼中光芒越来越亮：“标准化……将军这想法，真是开千古先河！”

　　“不是我想的，是前人智慧。”石砚淡淡道，“秦朝便有‘物勒工名’之制，我们所做的，不过是继承发扬。”

　　他放下笔，正色道：“张工曹，工曹之事，我不多干涉，但有三条底线须严守：其一，军械质量必须过硬，凡不合格者，一律回炉；其二，工匠待遇必须保证，不得克扣工钱虐待学徒；其三，技术秘法可适当保密，但核心工艺须有传承，不得因一人之故而失传。”

　　“属下谨记！”张铁匠深深一躬。

　　离开工曹衙署时，已是午后。石砚没有乘车，而是步行穿过匠作区。沿途可见冶铁炉喷吐著炽热火焰，打铁声叮当作响，木匠坊里刨花飞舞，皮匠棚中硝烟弥漫。工匠们各司其职，一片繁忙景象。

　　“将军，”赵普低声道，“张铁匠此人，忠厚可靠，又有实学。工曹交予他，当可放心。”

　　石砚点头：“匠人之事，当由匠人主之。我们只需定好方向，给予支持即可。”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正在修建的水坝工地。数百辅军工兵在寒风中忙碌，夯土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

　　“陈墨，”石砚忽然道，“你估算一下，以工曹现在的产能，半年后，我军军械装备能达到什么水平？”

　　陈墨沉吟片刻：“按现有进度，半年内可打造环首刀八千柄长枪一万杆皮甲五千副铁甲一千副弓一千张箭十万支。若加紧生产，还能造出投石机三十具连弩五百具。”

　　“够了。”石砚眼中闪过锐光，“这些装备，足够武装一支两万人的精锐之师。”

　　赵普心中一动：“将军的意思是……”

　　“耶律德光集成契丹，最迟明年春夏必会南侵。”石砚声音低沉，“李嗣源若崩，中原必乱。届时，北有契丹铁骑，南有乱兵流寇，定策军若不能自保，这北疆百姓，何人守护？”

　　他转身，看向阳曲城头飘扬的“定策”大旗：“所以，这半年，是我们最后的发展之机。工曹农曹军校屯田……所有事情，都必须抓紧。”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积雪。

　　但匠作营区的炉火，却烧得正旺。

　　那火光映在石砚眼中，如同不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