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石砚探知阴谋,早做准备
天成四年冬十一月,晋阳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零′点看,书+_首^发?
积雪覆满城墙街巷,北疆都督府内的青石甬道上,仆役们清晨便开始清扫,但刚铲出一条小径,不多时又落上一层薄白。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石砚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那是来自手中那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周七站在案前,皮甲上还挂著未化的雪屑,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尾随那支商队的兄弟传回消息了。他们在阴山北麓一处山谷追上了目标,趁夜摸了进去。商队中确有赵延寿此人,从他贴身行囊中搜出了这个。”
他将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案上。石砚解开外层油布,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和一幅绢图。羊皮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契丹文字,石砚不识,但赵普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发白。
“这是……”赵普的声音有些发颤,“石敬瑭给耶律德光的国书草稿。称臣称子割地岁贡……条款与桑维翰当日暗示的,一般无二。”
他又展开那幅绢图。图上以朱笔圈出十六处地名: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蔚云应寰朔。每处地名旁都标注著关隘兵力粮储详情,详尽得令人心寒。
“燕云十六州……”陈墨倒吸一口凉气,“石敬瑭真敢!”
石砚沉默地盯着那幅图。朱笔圈出的地名像一块块血痂,刺痛他的眼睛。他仿佛能看见,一旦这纸契约生效,契丹铁骑将如何长驱直入,这些关隘将如何易帜,北疆百姓将如何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赵延寿人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k\u?a`i+d+u·x?s?./n·e′t
“按将军吩咐,未打草惊蛇。”周七道,“兄弟们只抄录了文书内容,原物放回。赵延寿一行继续北上了,算脚程,这两日就该到契丹王庭。”
“好。”石砚缓缓起身,走到北墙悬挂的巨幅舆图前,“他们既已上路,我们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手指点在雁门关上:“一旦石敬瑭与契丹盟约达成,耶律德光的第一目标,必是我晋阳。去岁阳曲之败,他耿耿于怀;如今石敬瑭又许诺割让燕云,他岂会容我这根钉子卡在喉咙里?”
赵普深吸一口气:“将军是说,契丹可能提前南侵?”
“不是可能,是必然。”石砚转身,“耶律德光不是蠢人。他会等石敬瑭与李从珂李从厚拼得两败俱伤,再以‘助石伐逆’为名南下,一举两得:既得燕云之地,又除我北疆之患。”
陈墨急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如今定策军虽扩至八千,但若契丹倾巢而来……”
“所以要做好准备。”石砚走回案前,铺开纸笔,“传令:第一,即日起,雁门关阳曲盂县三处主防区进入最高战备。守军增哨加岗,日夜巡防。关外三十里内,实行坚壁清野,所有百姓粮畜全部内迁。”
“第二,命韩大的镇守军抽调两千精锐,三日内开赴雁门关,与王二柱部换防。王二柱率骑兵主力回驻阳曲,作为机动兵力。¢q\i!ush¢u?b·a′n¢g,.¢c_o¨m`”
“第三,匠作营暂停一切民用器物打造,全力赶制军械。已完工的三百副板甲,优先装备雁门关守军。飞星弩箭矢火油,加紧制备。”
“第四,粮草转运。将阳曲盂县屯田区存粮,分批运入晋阳城内粮仓。同时,派人秘密前往云州,请李嗣肱将军协助,在雁门关与云州之间创建三条隐秘粮道,以备围城之需。”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赵普运笔如飞,一一记下。
“还有,”石砚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给石敬瑭写一封信。”
陈墨一愣:“将军,此时与他通信,岂非……”
“正是此时才要通信。”石砚眼中闪过冷光,“信中只问一事:闻契丹异动,恐其趁中原内乱南下,请教河东节度使,北疆各军该如何协防?请他示下。”
赵普略一思索,抚掌道:“妙!此信若公开,是请教协防,合情合理。暗中却是敲山震虎让石敬瑭知道,我们在盯着他。他若心中有鬼,必会有所反应。”
“不止如此。”石砚道,“这封信,要多抄几份。一份送太原,一份送开封,一份送潼关李从珂处。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石砚在忧心边患,请教方略。至于他们怎么想,那就各凭心思了。”
周七忍不住问:“将军,咱们既然已拿到证据,何不直接公之于众?揭露石敬瑭卖国罪行?”
“证据不够。”石砚摇头,“一份草稿,一幅地图,石敬瑭大可矢口否认,反咬我们伪造文书构陷忠良。再者,如今朝廷内外交困,便是信了我们,又能拿石敬瑭如何?逼反了他,他真引契丹南下,局面更糟。”
他看向窗外漫天飞雪:“我们要做的,不是现在撕破脸,而是争取时间时间扩军,时间备战,时间等一个能一举揭穿他又能稳住局面的时机。”
“那这时机……”赵普沉吟。
“等赵延寿从契丹回来。”石砚的声音渐冷,“等他带着耶律德光的回书,等石敬瑭以为大事将成得意忘形之时。那时再动手,才是雷霆一击。”
众人肃然。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晋阳城内的气氛悄然变化:匠作营的炉火彻夜不熄,校场上的操练愈发严苛,粮车在雪夜中悄悄转运。百姓们虽不知详情,但见军士巡防加紧城头守备森严,也都隐约感到:这个冬天,怕是不太平了。
三日后,石砚亲赴雁门关。
关城上积雪盈尺,北风如刀。守将韩大正在督促士卒加固城墙去岁大战留下的破损处已全部修补完毕,又在关键位置加设了投石机台火油倾泻槽。
“都督,”韩大禀报,“按您的吩咐,关外三十里已清空。百姓都安置在关内营房,粮畜入了地窖。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有些老人家舍不得祖屋,哭得厉害。”
石砚默然片刻,道:“告诉他们,屋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待打退了契丹,都督府出钱粮,帮他们重建家园。”
他走到垛口前,望向北方。雪原茫茫,天地一色。但在这片洁白之下,他仿佛能看见契丹骑兵的黑甲正缓缓聚集,能听见石敬瑭在太原密室中的窃窃私语,能感受到一场席卷北疆的风暴正在酝酿。
“韩将军,”他忽然问,“若契丹倾巢来攻,雁门关能守多久?”
韩大挺直脊梁:“粮草充足,军械完备,末将可守百日。”
“不够。”石砚摇头,“我要你守到明年开春。”
韩大一怔,随即明白:开春之后,冰雪消融,道路泥泞,契丹骑兵机动大减。且定策军新兵练成,各地春耕开始,后方稳固……
“末将领命!”他抱拳,声如金石,“人在关在!”
石砚拍了拍他肩上的积雪,没再说话。
当夜,他宿在关城。深夜,被风声惊醒,起身巡城。见守卒在寒风中持戈而立,呵气成霜,却无人懈怠。一个年轻士卒认出他,慌忙行礼。
“冷吗?”石砚问。
“回都督,不冷!”士卒大声答,牙齿却在打颤。
石砚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他身上:“穿着。守好这关,便是守住了身后千万百姓的暖炕热饭。”
士卒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回到房中,石砚辗转难眠。他索性起身,就著油灯,在那幅标注燕云十六州的绢图旁,开始勾勒另一幅图一幅以晋阳为中心,北扼雁门东联云州西控黄河南屏太行的大战略图。
笔尖划过绢面,沙沙作响。
窗外,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