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据理力争,面斥贪腐
拴马街上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l_an!l^a?n,g?uo`j′i^.?com+符习那沉甸甸的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落在石砚身上。周围亲兵肃立,矛戟森然,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石砚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他强行压下了本能的畏惧。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怯懦或慌乱,都可能让之前的冒险前功尽弃。他必须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更要展现出底层军户被逼到绝境后的悲愤与不屈。
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冰冷空气,挺直了因“惶恐”而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瘦削,却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他迎向符习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开:
“回将军话,小人石砚,晋阳军户石老憨之子,家就在后面巷中。”他先表明身份,根正苗红,是最底层的守边军户子弟。
符习微微颔首,手中依旧捏著那布包,等待下文。
“这布包中所记,”石砚指了指符习手中的证据,语气变得沉重而悲凉,“并非小人凭空杜撰,而是我这条巷子,乃至这西边一片军户区,数百户人家近年来亲身所受盘剥之实录!一笔一划,皆是血泪,皆是无奈!”
他顿了顿,见符习眼神凝重,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道:
“将军手中所指那列名单,十六人,皆是‘有名无实’之空额!其中五人,确为早年战殁或病故袍泽,然其家眷抚恤分文未得,反而年年仍被催缴各种杂税;另有八人,实为不堪盘剥,举家逃往他乡谋生,其名下饷粮却被刘校尉……刘三刀尽数侵吞;剩下三人,则纯属子虚乌有,凭空捏造!”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看?t书!屋?D?小¥说¨3网¤£最|?$新(章?节`,更2?!新?′快e@周围一些亲兵脸上也露出惊愕和怒意。吃空饷在军中并非鲜见,但如此具体如此触目惊心,且发生在天子脚下的晋阳外围防军之中,仍令人心惊。
石砚不等符习发问,接着道:“此仅为冰山一角!将军可往后翻看,同光三年以来,每月应发饷粮数额与实际下发数目,相差几何?所发粮米中,砂土霉变又占几成?此外,巧立名目之‘修械钱’‘冬衣捐’‘防秋税’……林林总总,不下十余种!军户本就困顿,朝廷饷银时有拖欠,刘三刀不思体恤,反变本加厉,层层盘剥!”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
“将军!晋阳乃北境门户,龙兴之地!我等军户,祖辈父兄随庄宗皇帝(李存勖)浴血奋战,驱逐梁贼,为的是保境安民,为的是华夏故土!可如今”
他猛地指向身后那片低矮破败的军户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将军请看!看看这些为我们后唐守了半辈子边关的老卒,落得何等下场?缺衣少食,伤病无医,甚至……甚至饿死家中亦无人问津!刘三刀之流,只顾中饱私囊,攀附伶人,何曾将边防安危将士死活放在眼里?!”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陈述罪证,更是直指时弊,痛斥奸佞。山叶屋醉芯蟑結庚欣快亲兵队长脸色微变,想要呵斥石砚大胆,却被符习一个眼神制止。
石砚知道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关键也最能戳中符习痛点的一句:
“将军明鉴!军户守晋阳,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伤病无著!长此以往,军心离散,防务空虚!一旦契丹铁骑骤至,烽火燃于雁门,试问届时,何人守城?何人御敌?何人能为陛下为这晋阳满城百姓,挡住胡虏的马刀?!”
“军户守晋阳,却食不果腹,契丹来犯,何人御敌!”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符习心上!他身躯猛地一震,握著布包的手青筋毕露。
作为晋阳守将,符习岂不知边防重要?岂不忧契丹威胁?他忠于后唐,更知晋阳乃北方屏障,一旦有失,中原震动!他平日最恨的,便是那种蠹虫般侵蚀军队根基败坏边防的贪腐行径。只是军务繁杂,朝廷党争不断,伶人干政,许多事情他亦感到掣肘难为。
如今,一个底层军户少年,竟将他心中最深重的忧虑,用最直白最惨烈的方式嘶喊出来!而且,有凭有据!
符习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布包,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简单的数字,而是一张张饥饿的面孔,一声声绝望的叹息,更是晋阳城墙上一块块可能松动的砖石!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年。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那双眼睛却清澈锐利,透著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见,更有一股不惜身敢言事的血性!
“你所言……可有夸大?可能证实?”符习沉声问道,语气虽仍严厉,但先前的审视已多了几分凝重。
“句句属实,字字可证!”石砚斩钉截铁,“记录此册的何叔,以及巷中多位老军户,皆可作证!刘三刀及其心腹胡麻子等人,平日行事嚣张,克扣强征皆有迹可循,其与城中伶人往来,转运财物,亦非隐秘!将军若不信,可立即派人暗中查访振武营账目点验兵员实额,或去城东北‘安乐坊’某宅查问,便知真假!”
他将韩大探查到的线索也抛了出来,增加可信度,也表明自己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经过调查。
符习沉默片刻,脸上神色变幻。愤怒痛心权衡……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断。
他久经宦海,并非迂腐之人。石砚此举,虽有些冒险和算计,但其情可悯,其理可彰,更重要的是,他所揭露的问题,确实触及了晋阳防务的痛处,也触及了符习作为守将的底线。
刘三刀不过一区区校尉,但其行径恶劣,影响极坏。若放任不管,军纪如何整肃?边防如何稳固?更何况,其背后可能牵扯的伶人势力……符习眼中寒光一闪。他或许不愿轻易卷入朝廷争斗,但若有人将手伸到他的防区,蛀空他的军队,那就另当别论了!
“少年,”符习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威严,却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你胆色不小,也有些见识。此事,本将军知道了。”
他将布包仔细收起,纳入怀中,目光如炬,看向石砚:
“你且先回。今日之事,不得再与任何人提起。刘三刀那里,本将军自有计较。”
他没有说会如何处理,但那份收下证据的动作和“自有计较”的话语,已表明了态度。
石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第一步成功了。他连忙躬身行礼:“谢将军明察!小人告退!”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符习不再多言,一挥马鞭,枣红马迈步向前。巡查队伍重新启动,只是气氛比来时更加肃穆沉重。亲兵队长深深看了石砚一眼,随即跟上。
石砚和周七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拐角,两人才长长舒了口气,发现彼此后背都已湿透。
“成了?”周七心有余悸,低声问。
“第一步成了。”石砚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却亮得惊人,“接下来,就看符将军如何‘自有计较’了。”
他回头望向振武营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刘三刀,你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