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聚人心,乡邻相扶
立誓的余音仿佛还在破屋里回荡,灶中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一声,彻底熄灭了。3叶屋首发黑暗与寒冷瞬间吞没了小屋,只有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清冷的月光。
石砚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那股激荡的情绪在胸中慢慢沉淀冷却,最终凝固成某种更为坚硬和务实的东西。誓言需要行动来支撑,而行动的第一步,必须清醒而谨慎。
他首先检查了石老憨的状况。呼吸依然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些许,额头的高热也略微减退。草药的效力开始显现,虽然远谈不上治愈,但至少暂时将老人从死亡边缘拉回了一步。这微小的好转,让石砚心头稍定。
他摸黑将剩下的一袋半粟米(另一袋已打开用过)仔细藏好,用破烂家什遮掩。那点珍贵的草药也收妥。然后,他轻轻躺到炕上,在养父身边和衣而卧,拉过那床薄得可怜的破被盖住两人。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王二柱怒睁的双眼,巷子里麻木或恐惧的面孔,黑市里狡诈的目光,伶人跋扈的嘴脸……一幅幅画面交错闪现。他需要帮手,需要同伴。孤身一人,在这个时代,力量太渺小了。石老憨的嘱托是“守着晋阳的老少爷们”,这“守”字,一个人如何扛得起?
他想到了王二柱。那个憨直勇猛的发小,本应是他最天然的盟友和最有力的臂助,如今却已身首异处,暴尸街头。一股尖锐的痛楚和愤怒再次刺中他。二柱不能白死。他的家人呢?
记忆翻涌。王二柱家里似乎还有个老娘和一个年幼的妹妹。父亲早年战死,母子三人相依为命。二柱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顶梁柱塌了……
石砚心中有了计较。
天色微明,深秋的晨光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石砚早早起身,先查看了石老憨,喂了几口温水,重新换了腿上的药。老人的脸色依旧灰败,但生命体征似乎稳定在了一个极低的水平线上,这已是万幸。
他熬了一小锅比昨晚稠一些的粟米粥,自己匆匆喝了一碗,将剩下的温在灶边。然后,他解开那袋打开的粟米,用一个小陶钵,小心翼翼地舀出约莫两斤米。}%优??品÷小/£说`]网,£?Dμ更;?±新,?最e快<想了想,又舀出同样的一份。
这两份米,一份给王二柱家,一份……他目光扫过自家这间破屋。近邻中,还有几户情况特别艰难的:隔壁的孙瘸子,也是老兵残疾,孤身一人;对门的赵寡妇,丈夫死于契丹袭扰,拉扯著两个半大孩子;巷尾的李家,老两口带着个生病的孙子……
单凭他换来的两袋米,救不了整个军户区。但或许,可以点亮几簇微弱的火苗,聚起最初的人心。
他先用破布包好一份米,揣在怀里。想了想,又将那把只剩下木柄的破旧柴刀别在腰后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一种虚张声势的防备。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依旧冷清,但已有早起的炊烟从少数几户烟囱里无力地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猜忌,昨日伶人行凶的恐怖气息尚未散去。石砚能感觉到,一些半掩的门窗后,有目光投射出来,冰冷而警惕。
他首先走向王二柱家。那是巷子中段一处稍大点的土屋,同样破败,但院墙还算完整。院门紧闭。石砚抬手,轻轻叩响。
里面一片死寂。
“王大娘?是我,石砚。”他压低声音道。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才传来窸窣声,门闩被慢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红肿惊恐而麻木的眼睛,是王二柱的妹妹,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叫妞子。她看清是石砚,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更深的悲哀。
“砚……砚哥?”声音嘶哑。
“妞子,让我进去,看看大娘。”
妞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院子里一片凌乱,正屋门开着,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石砚走进正屋。王二柱的老娘,一个不到五十却已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妇人,瘫坐在土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炕边地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本该盛放粗劣食物的破碗。
一夜之间,丧子之痛和未来的绝望,已将这妇人彻底击垮。!2,y,u,e¨d\u..c.o?m!
“大娘。”石砚轻声唤道,心中酸楚。
王母缓缓转过头,看到石砚,眼神动了动,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石砚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好的陶钵,放在炕沿上,轻轻揭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粟米。“大娘,妞子,这点米,你们先收著,应应急。”
王母和妞子的目光同时落在米上,凝固了。在这个家家断粮易子而食的传闻都已开始流传的时候,这几斤干净的粟米,不啻于救命的仙丹。
“砚……砚哥儿……这……这使不得……”王母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嘶哑,“你家也难……老憨叔他……”
“我爹暂时稳住了。这米你们一定收下。”石砚语气坚决,“二柱哥……不在了,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只要我石砚有一口气,能帮的一定帮。”
提到王二柱,王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些许温度。妞子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石砚没有多劝,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这份粮食,以及他明确的承诺,就是最实在的东西。他又安慰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时,妞子送他到门口,小姑娘的眼睛里除了悲伤,似乎也多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带着另一份米,石砚又走访了孙瘸子家和赵寡妇家。孙瘸子是个孤拐老兵,沉默寡言,接过米时,只是用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了攥石砚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有东西闪了闪。赵寡妇则拉着两个孩子就要给石砚磕头,被石砚慌忙拦住,只嘱咐她藏好粮食,看好孩子。
当他揣著最后一点米,走向巷尾李家时,消息似乎已经传开了。沿途,一些躲在门后的目光,少了几分冰冷和警惕,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甚至是一丝丝极淡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李家的孙子正发著烧,老人急得团团转。石砚送上米,又拿出怀里仅剩的一点地黄根碎末,告知他们可以煮水喂给孩子退热。李家老两口千恩万谢。
当石砚从李家出来,正要返回自家时,巷子中段,他家门口,已经聚拢了七八个人。
都是左邻右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像孙瘸子这样的老弱残兵,也有两三个还算壮实但眼中满是惶惑和饥色的中年汉子。他们默默地看着石砚走近,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期盼和疑虑,却沉甸甸地压在空中。
石砚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他认得他们,都是最底层的军户或家属,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
其中一个脸膛黑红名叫韩大的汉子,以前和王二柱关系不错,性子也有些憨直,他搓着手,先开了口,声音干涩:“砚……砚哥儿,听说……听说你给王婶家孙叔家……还有赵嫂子家,送了米?”
石砚点了点头:“换到一点粮食,自家吃不完,邻居有难,该帮衬一把。”
“你……你哪来的米?”另一个瘦高个眼神闪烁的汉子忍不住问,带着怀疑。
石砚早料到会有此问,坦然道:“把家里最后那把破铁刀,拿去黑市换了。差点被坑,幸好机灵点。”他没提具体换了多少,也没提预判官府查抄的事,只点明来源和风险。
黑市换粮,九死一生。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恍然和些许敬畏。能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弄到粮食,本身就是本事。
韩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一丝热切:“砚哥儿,你……你有门路,能不能……能不能也帮帮大伙儿?咱们这条巷子,快撑不住了……昨天,东头老马家的小儿子,没挺过去……”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悲戚和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
石砚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此刻他的一句话,可能决定这些人的选择,也决定他自己未来的道路。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门路谈不上,也是拿命搏来的。粮食,我还有一些,但救不了所有人。”
众人眼神一暗。
“不过,”石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光是等著别人救,或者等著饿死,不是办法。二柱哥怎么死的,大家都看到了。这世道,伶人可以随便杀我们,流寇也可能随时来抢,契丹更在关外虎视眈眈。咱们要想活下去,光有粮食不够,还得能守住粮食,守住这条巷子,守住自己的命!”
他顿了顿,看到有些人眼中露出了思索和挣扎。
“愿意信我石砚的,以后咱们一起想办法。找食,防身,互相照应。力气大的出力气,脑子活的出主意,有手艺的露手艺。不敢说让大家吃饱穿暖,但至少……让想活下去的人,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让欺负咱们的人,知道咱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他的话,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有些粗糙,却句句砸在众人心坎上。尤其是提到王二柱的死和“守住自己的命”,让这些在恐惧中煎熬的人,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却不同的光亮。
韩大第一个站出来,瓮声瓮气道:“砚哥儿,二柱以前就服你,说你比我们都有主意!我韩大没别的,有一把子力气!我跟你干!”
孙瘸子拄著拐,往前挪了半步,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表明态度。
赵寡妇拉着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说:“砚哥儿,我……我能缝补,能做点饭食……”
另外两三个汉子互相看了看,终于也咬牙点了点头。
最终,加上石砚自己,一共八个人。五个还算有劳力的汉子(包括韩大),孙瘸子(虽残疾,但有老兵经验),赵寡妇(后勤),还有一个原主记忆中略懂点木匠活的沉默中年人,叫何木。
一支小小的寒酸的几乎没有任何战斗力的队伍,就这样在晋阳军户区一条肮脏破败的巷子里,悄然成形。
石砚看着眼前这七八张写满苦难和一丝希冀的脸,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如何带领这群老弱妇孺在乱世中觅食自保,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危机,每一步都将是考验。
但无论如何,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好。”石砚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巷子里的生死弟兄姐妹。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扛。现在,先回去,把家里能藏的东西藏好。韩大哥,何叔,你们跟我来,我们先商量点事。”
初聚的人心,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而摇曳。
但毕竟,已经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