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设立义仓,储备应急
《安流垦荒令》如同投入潭水的巨石,在阳曲及周边五县激起了远比预期更大的波澜。吴4墈书首发告示张贴出去的第三天,流民营中便出现了明显的分化与躁动。绝大多数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求生渴望的流民,将信将疑地围在识字的同乡或特意派去宣讲的书吏周围,反复确认著那“免赋三年”“授田垦荒”“组织修渠”的字句是否真实。
希望,如同干旱裂缝中艰难探头的草芽,在无数绝望的心田里悄然滋生。登记报名申请垦荒的流民户数迅速攀升,短短五日,便超过四百户,涉及丁口近两千。陈墨带着几名书吏忙得脚不沾地,登记造册初步审核按家族籍贯和劳力情况分类。县衙的王主簿起初还有些抵触,但在石砚明确表示“清丈荒地分配田亩之事仍以县衙为主,行营协助”后,也打起精神,开始带人勘测划分城外荒地。
然而,涌动的不止是希望。阳曲城内,几家原本靠着放贷囤积兼并土地牟利的士绅大户,坐不住了。城外数千流民若能安顿下来,自食其力,谁还会高价借他们的粮,贱卖自己的田?那“三十税一”的用例,更是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这定下的调子太低,将来他们向佃户收租,难道还能高出官府太多?更重要的是,石砚这套做法,完全跳过了他们这些传统的地方实力派,直接与最底层的流民百姓打交道,这是在动摇他们根基!
暗流开始涌动。兰兰雯茓更新嶵全先是市井间流传起谣言,说石砚是以垦荒为名,实则是要征发流民去北边送死,修渠也是苦役,三年免税根本是画饼充饥。接着,有几户报名垦荒的流民,夜里被人威胁,田埂被偷偷破坏,甚至有流民营中刚刚选出的“保长”遭到不明身份者的殴打。
石砚对这些情况心知肚明。周七的斥候和混入流民营中的眼线,早已将种种异动报了上来。
“将军,是城里‘聚丰号’李家‘德昌粮行’赵家,还有城外‘上河坞’的胡堡主手下人干的。”周七汇报时,眼中带着寒意,“要不要属下带人……”
石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抓几个宵小,治标不治本。他们怕的,是我这套法子真成了。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他召集韩大陈墨冯奎议事。“流民垦荒,已势在必行。但要真正稳住局面,让百姓安心,还需一道保险设立义仓,公私共储,以应天灾兵祸。”
“义仓?”陈墨眼睛一亮,“前朝(隋唐)确有义仓之制,然五代以来,早已废弛。将军欲复此古制?”
“不全然照搬古制。”石砚道,“我意,行营牵头,于阳曲盂县乐平寿阳榆次五县,各设‘常平义仓’一座。其粮来源有三:其一,行营从军粮中按比例划拨一部分作为仓本;其二,鼓励垦荒流民及本地百姓,在缴纳正赋(或未来纳税)之外,自愿‘输粟入仓’,每输一斗,由行营加盖特制木戳为凭,称为‘义仓粟’,登记在册,仍属其本人所有,但由义仓统一保管;其三,劝谕城内富户士绅商贾‘捐粟助仓’,行营将勒石记名,按其捐输多寡,给予‘义士’‘善长’等名誉匾额,并可在未来行营采购商事往来中予以优先。g/gd\b?o,o?k¨.!c!om\”
他顿了顿,继续道:“义仓之粟,用途严格限定:一,青黄不接时,平价或贷予缺粮农户,秋收后归还;二,遇有水旱蝗灾,开仓赈济;三,若有战事,补充军粮,但需按市价折算,或将来由官府钱粮抵还。义仓管理,由行营与县衙共管,设仓督一人(由陈先生推荐可靠文吏担任),仓吏数名,另从本地士绅百姓中公推数人担任‘仓监’,共同监督出入账目,每月张榜公示,凡有贪墨,严惩不贷!”
冯奎听得频频点头:“此法甚好!既储粮备荒,又能部分缓解军粮压力,更能借此笼络民心,抵消那些谣言!只是……让百姓自愿输粟,恐怕不易。百姓困顿,自家口粮尚且不足。”
“所以需要引导和榜样。”石砚道,“行营先拿出一批粮食入仓,做出表率。同时,首批垦荒流民,凡踊跃输粟者(哪怕只有几升),其分配田亩位置水利灌溉可优先考虑。对于捐输的富户士绅,名誉褒奖之外,亦可暗示,行营未来在北面商路安全剿匪护境等方面,会对其有所倾斜。”
他看向陈墨:“陈先生,此事由你总揽,拟定义仓具体章程,包括输粟标准借贷流程监督办法等,务必详尽公正。王主簿那边,我去谈。”
陈墨肃然领命:“属下必竭尽全力。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石砚又对韩大道:“韩大,流民营和垦荒区的安全,必须确保。增派巡逻队,尤其是夜间。对那些捣乱的,抓几个典型,当众审理,查明背后指使,从重处罚!要让所有人看到,行营推行新政的决心,不容挑衅!”
“明白!正好拿那些痞子练练手,也让新编的弟兄们见见血!”韩大摩拳擦掌。
“冯副尉,与各坞堡,尤其是那个‘上河坞’胡堡主的联络,由你负责。可明言,行营设义仓,保境安民,对各坞堡亦是保障。过往摩擦,可既往不咎,但若再暗中阻挠新政,便是与行营与这五县期盼安宁的百姓为敌!”
冯奎沉声道:“末将晓得轻重,这就去办。”
安排妥当,石砚亲自去了一趟县衙。与王主簿及几位留守的县吏深谈了近一个时辰。他不再单纯以军令压人,而是详细阐述了设立义仓对稳定地方缓解县衙压力乃至积累政绩的好处,并允诺县衙在义仓管理中拥有实际监督权和人选推荐权。王主簿等人态度逐渐软化,最终表示愿全力配合。
数日后,《常平义仓章程》与《劝输义粟告示》一同张贴出来。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行营拨出的第一批五百石粮食送入阳曲城西刚刚清理出来的旧粮仓,以及几名夜里殴打流民保长破坏田埂的歹徒被当众杖责发配苦役的判决告示。
流民营中的气氛明显不同了。登记垦荒的队伍排得更长,一些胆大的流民开始试探著将身边仅存的一点粮食送到临时设立的义仓登记点,换回那块盖著红戳写着自己名字的小木牌,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城内的议论风向也开始微妙变化,从单纯的怀疑恐惧,多了些观望和算计。
几家大户的宅邸内,灯火彻夜不熄,争论不休。是继续对抗,还是顺势而为,甚至从中谋取新的利益?
石砚没有理会这些暗室里的谋算。他站在正在加固的城墙上,看着城外渐渐被划分出阡陌轮廓的荒地和井然有序了许多的流民营,知道设立义仓这步棋已经落下。它不仅仅是一个粮食储备制度,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承诺,一个将官府(行营)军队士绅百姓利益进行初步捆绑和调节的尝试。
根基,正在一砖一瓦地夯实。虽然依旧脆弱,虽然前路必然充满更多的明枪暗箭,但至少,方向已然明确。储备粮食,更是储备人心,储备未来乱世中最为宝贵的韧性。阳曲这个小舞台上的试验,其意义或许远超这座城池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