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访
武英殿议事散去时,日头已偏西。·wode_s,h!uc/h?e+n?g,.!ne^t\
李真随朱标退回东宫,一路无话。朱标的步子不快,却稳得像丈量过尺寸,李真跟在侧后,能看见太子背脊上那道绷紧的线。
进了文华殿,屏退左右,朱标才开口。
“今日父皇问周文英案,你注意到了么。”
李真点头:“陛下问的是‘太子以为如何’。”
“不是问朕查得如何,是问朕以为如何。”朱标将腰间玉带松了一扣,坐进椅中,眉宇间疲惫与清明交织,“他在考朕。”
李真没有接话。
朱标也不需要他接。储君在父亲面前藏了二十六年,今日终于被掀开一页空白考卷惶恐有之,跃跃欲试亦有之。
“周文英是胡惟庸的人,满朝皆知。可父皇定案时只字不提丞相,只杀周文英。”朱标抬眼看李真,“你说,父皇是保胡惟庸,还是等朕?”
李真静了片刻。
“陛下不需要保任何人。”他说,“陛下在等等殿下长出能握住刀柄的手。”
殿内烛火一跳。
朱标没再说话。良久,他低声道:“去后苑看看你的红薯。”
后苑西北角辟出一块三丈见方的地,搭了矮棚,日夜有人看守。看守者是东宫典玺局抽调来的两名内侍,一个叫怀恩,一个叫郑和。
怀恩三十许,沉稳寡言;郑和只有十二岁,眉眼尚未长开,却已见沉稳。李真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他正蹲在苗圃边,用小竹签给红薯苗松土,神情专注得像在修一部经书。
“李师傅。”郑和起身行礼,袖口沾着泥。
李真点头,蹲下去看苗。
二十日前种下的薯种,如今已抽出尺余藤蔓,叶片舒展如掌,绿得发亮。他随手翻起一片叶背,没有虫卵,土也松得正好。
“浇过水了?”
“辰时浇的。”郑和答,“怀恩公公说,这苗喜温怕涝,日头太烈时得遮,傍晚再揭。”
李真看了怀恩一眼。怀恩垂首:“奴婢祖籍福建,家中种过地。”
李真没再多问。东宫的内侍,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朱标负手立在棚边,看了许久。
“朕幼时随父皇出巡,见过江北饥民。”他说,“树皮剥尽,掘土食观音粉,食后腹胀如鼓,七日乃死。”
他顿了顿。
“你这东西,亩产当真能到二十石?”
“三十石也有可能。”李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这只是鲜薯。鲜薯含水重,不耐储,需切片晒干。\齐!盛¨小+说\网¢_最新?章^节\更?新_快,干藏得好,可存三年。”
朱标沉默。
三十石鲜薯,晒干约得六石。六石干薯,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四个月。
若将此物推行天下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那念头太大,大到储君的身份也压不住。
“朕请父皇来视察,定在哪一日?”
“十日后。届时薯块初成,可挖一窝呈上。”
朱标点头。他望着那片绿油油的藤叶,忽然轻声说:“李真,你知不知道,朕现下最怕什么?”
李真没有故作不知。
“怕这东西种成了。”
朱标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是啊。种成了,父皇大喜,天下大喜。可胡惟庸会坐视么?那些把田亩视为命根的缙绅,会坐视么?你一个五品官,怀里揣着能活千万人的种子你知道这是什么罪么?”
他没等李真回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夜风穿过矮棚,红薯叶沙沙作响。郑和蹲在苗边,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李真看着那片藤叶,良久,开口。
“殿下怕臣死?”
朱标转头看他。
李真平静道:“臣也怕。但臣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臣怕二百年后,这片土地上还有人吃观音粉。”
朱标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三刻,皇城正在沉入安眠。
“今晚留在东宫。”朱标说,“密室还给你留着。奏本摘要处的章程,朕想再看一遍。”
密室在东宫东北角,原是储放典籍的耳房,经李真建议改作议事之所。一桌一榻两架书一盆炭。墙上挂着一幅大明的疆域图,是朱标命人从文渊阁描来的。
李真坐在桌前,蘸墨落笔。
奏本摘要处的构想,他在现代时读过无数论文明代内阁的萌芽,正是起于洪武中后期。朱元璋废丞相后,日理万机,每日奏本动辄百余件,批答如流的天才也难以为继。于是设殿阁大学士,以备顾问,渐掌票拟。
但李真不想等“渐”。
他要在太子手中,直接把胚胎催生出来。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轻叩。
“李师傅。”是怀恩的声音,“燕王殿下遣人送了口信来。”
李真搁笔。
怀恩推门而入,呈上一封素白名帖,内无一字,只贴了一枚小小的火漆。¢秒?章¨节+小/说!网^?首`发′漆色赤红,印纹模糊难辨。
李真接过,在烛火上烤了片刻,火漆脱落,名帖中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银箔。
银箔上阴刻一行小字:
明日戌时,醉仙楼。可来则来。
没有落款。
李真将银箔投进炭盆,看着它卷曲熔化,化为一摊银灰色的残迹。
“回复燕王殿下,”他说,“明日戌时,臣必到。”
怀恩领命退下。
李真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再提笔。
他想起六日前密室初见,那个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藩王,眉宇冷峻,脊背如刀。他说“北平太冷”时,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戍边十年无诏不得入京的皇子,膝盖废了肺里有寒寅时必醒他没有怨过一句。
李真承诺三月还他一双能骑马射箭的膝盖。
朱棣没有说谢。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的是另一件事。
“胡惟庸有一千条罪状,父皇知道九百九十九条。”
“剩一条呢?”
朱棣看着他。
“剩一条,是父皇还不知道自己知道。”
那夜之后,李真反复咀嚼这句话。
朱元璋不知道他知道这不合逻辑。以朱元璋对锦衣卫的掌控,胡惟庸昨夜用过哪方砚台,他都能在三日内知晓。
除非,那最后一条罪状,是朱元璋不敢认的。
那是条什么罪?
戌时三刻,醉仙楼。
此地是李真“死”前最后一夜遇刺之处,时隔半月重来,楼中掌柜换了人,伙计也换了生面孔。李真被引入三楼雅间,推门时,朱棣已在窗边独坐。
桌上三碟小菜一壶温酒。
“殿下伤势未愈,不宜饮酒。”
朱棣没看他:“这壶是给你温的。”
李真落座。
窗外是入夜的长街,偶有更夫提灯走过,梆子声沉闷悠长。朱棣的侧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眉骨如山脊,压着眼底一片静水深流。
“殿下的腿,臣已拟好治疗方案。”
“嗯。”
“需行三次针刺,七日一针,配合药浴。二十日后可弃杖短行,四十日可骑马,九十日可弯弓射箭。”
朱棣终于转头看他。
“你有多大把握?”
“九成。”
“剩下那一成呢?”
李真坦然道:“剩下那一成,臣治的是命,不是腿。”
朱棣没问这话什么意思。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
“你知道朕今夜为何召你。”
不是问句。
李真没有否认。
朱棣垂眼看着茶汤:“东宫那片苗圃,朕听说了。亩产二十石若是真的,三年之内,大明再无饥荒。”
他顿了顿。
“也是三年之内,你必死无疑。”
李真平静道:“臣知道。”
“知道还种?”
“臣还知道,殿下今夜召臣,不是来劝臣收手的。”
朱棣沉默。
长街尽头传来隐隐犬吠,又渐渐平息。
“朕在北平守边十年。”朱棣开口,声音低沉,“十年间,鞑靼入寇十七次,边民被掠三千七百人。朕追出去九次,斩获首级四百余。”
他顿了顿。
“每次回城,朕都要亲自去清点百姓尸首。妇孺不分,捆成一串,死在马蹄下。”
烛火无风自动。
“有一回,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女跪在朕马前。孙女七岁,被鞑靼掳走三日,回来时人还在,舌头没了。”
朱棣抬眼看向李真。
“朕想给她报仇。可鞑靼退去三百里,追出关外,便是擅启边衅。朝中御史的弹章会比马蹄更快送到父皇案头。”
他声音极淡。
“那时候朕想,若是大明兵精粮足,边镇坚不可摧,何须守什么‘不启边衅’?何须看着敌骑来去如风,屠我子民如割草?”
李真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朱棣今夜为何要来。
不是来劝他,也不是来助他是来看他一眼。
看一个说自己“能做一点是一点”的疯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殿下的腿,臣治定了。”李真说,“治好了腿,殿下能骑马射箭。”
他顿了顿。
“待殿下能骑马射箭那日,臣还有另一套法子能让明军的刀剑,比鞑靼更快,甲胄比鞑靼更坚,千里奔袭,粮草不绝。”
朱棣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震惊,没有怀疑。
只有一把埋在雪里太久终于见到炭火的刀。
“多久?”
“三年。”
“朕等你。”
朱棣起身,走过他身侧时,脚步微顿。
“那片苗圃,换人看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东宫那姓郑的小内侍,朕用过,是可信之人。另外,胡惟庸府上近日有人出城往南去福建。”
李真心头一凛。
福建红薯传入大明的主要口岸。
胡惟庸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
朱棣没有回头,推门离去。
李真独坐片刻,将那壶温酒饮尽。
翌日清晨,李真向东宫请调郑和入苗圃专司照料,朱标准了。
同日,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密奏入武英殿。
奏报只有一行字:
胡党已遣人往福建,疑与东宫“异种”相关。
朱元璋看了许久。
“这孩子,”他低声道,“手脚还是不够快。”
毛骧垂首:“是否需奴婢”
“不必。”朱元璋将奏报搁在烛火上,“让他查。查到了才好抓。”
他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卷曲成灰。
“太子那边,派人盯着。不是盯他,是盯想碰他的人。”
毛骧领命。
殿中只剩朱元璋一人。
他望向窗外东宫的方向。
“标儿,”他低声说,“你拣的这个人,朕替你保到秋后。”
“秋后如何,得看你自己的了。”
洪武十五年四月十二。
东宫后苑,红薯苗长势正旺。郑和每日寅时即起,松土浇水遮阳,一丝不苟。
李真每日申时来此,记录株高叶片数,估算地下块根发育进度。
第七日,他在一株苗旁蹲下,用小铲轻轻刨开浮土。
土层下,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红色块根露出头来。
李真没有动它。
他重新覆上土,起身时,看见朱标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太子望着那片苗圃,没有问长势如何何时可收。
他问的是:
“李真,你上回说,这东西亩产三十石。若推行天下,需要几年?”
李真答:“以臣估算,先试种,再推广,十年可见全功。”
“十年。”朱标重复。
“十年间,臣会死很多次。”李真说,“殿下也会死很多次。”
朱标转过头来。
李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但臣赌殿下能活。”
“拿什么赌?”
“拿臣这条命,和大明往后二百年的国运。”
朱标没有回答。
风过苗圃,绿叶翻涌如潮。
良久,朱标说:“那朕也赌。”
他顿了顿。
“赌你能活到亲眼看见那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