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滚? 那就当好一个人形报警器
夏在溪一个箭步冲到床头,一把掀开无菌单。£?e鸿?特[小{说:网]无÷错ˉ?|内)§容§]
果然。
螺纹管与气管插管的连接处虚搭在一起,像断气前最后一口游丝。
她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把每一处接口重新扣死,指尖用力到泛白。
监护仪上,呼末二氧化碳波形陡然一抬,迅速铺展成饱满规整的方阵。
那催命的报警音,戛然而止。
氧饱和爬回100,血压却往下掉了掉。
“芮汀,给5mg麻黄碱,血压升一下。”
芮汀没动:“84/62,挺好的呀。”
夏在溪转过身。
那个眼刀来得又薄又利。
芮汀没躲,她站在那儿,手抱着胸口,迎着她的视线,一寸都不让。
夏在溪慢慢推进5mg麻黄碱。
“芮汀,”她的声音不高,“你今天从进门开始,就是一只竖着刺的豪猪。”
她顿了一下。
“有意见,去跟住院总申请。别跟我搭台。”
“我的术间,不需要吉祥物!”
芮汀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嘴唇动了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小声嘟囔: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要滚蛋的人。”
夏在溪的手顿在半空。
几秒钟后,她缓缓掀起眼皮,看向芮汀。
那目光里没有怒。
甚至没有任何芮汀预期中该有的东西。
没有被戳中痛处的狼狈,没有被冒犯的锋锐,只是静。
“嗯。”
“除了我没那么了不起,还有吗?”
芮汀的嘴张了张,又讪讪闭上。
她搜刮不出第二句。
夏在溪等了三秒。
“没有了?”
她的尾音轻轻往上一挑。′w^an!g`l′i\s.o′n¢g\.+c·o^m·
“没有的话”
她把注射器放回药盘里:
“你滚吧。”
芮汀猛地抬头。
“这配不上你。”
那双眼睛里终于裂开一道缝。
不可置信。
某种她从未在夏在溪脸上见过的比愤怒更难招架的东西。
夏在溪没看她,轻轻的嗤笑一声:
“轮转同学都能当好一个合格的人形报警器。”
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像隔着一层玻璃。
“你去找住院总吧。就说我能力低下,没什么可教你的。”
“你想去哪,就去哪。”
芮汀站在原地。
她等了很久等夏在溪抬头看她一眼,等她摔点什么,等她骂回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监护仪规律地滴答作响。
氧饱和100,心率78,呼吸平稳。
芮汀张了张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著,上不来,下不去。
她没道歉。
也没走。
就那么杵在原地,像一根刺。
半晌。
芮汀咽了咽口水。
“哼。”她扯了一下嘴角,“难道不是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淬过火。
“你要是能力强的话,病人又怎么会术后脑梗?”
“厉主任又怎么会让你走人。”
夏在溪没有动。
监护仪上,病人心率78,氧饱和100,血压稳稳地趴在112/68。
病人,是这个术间生命体征最平稳的那一个。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眉眼浮起来的时候,芮汀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微^趣?小??说????追}o最?新§?章>节£
夏在溪往前走了一步。
她比芮汀矮。
仰著头,视线从下往上递过去,不躲不避,甚至带了点审视。
那笑意没散。
“你只是个住院医。”
她一字一顿,咬字极轻:“什么都不懂。我不怪你。”
她顿了顿。
“但有句古话你可以听听。”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
芮汀的后背撞上了监护仪的支架。
“祸”
夏在溪的嘴唇轻轻一碰。
“从口出。”
“你这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
她的视线从芮汀的眼睛,慢慢滑到她急促的呼吸。
“在江州二院麻醉科。”
她又笑了一下。
“只怕活得比我还要短。”
芮汀没吭声。
夏在溪就站在那儿,仰著头,等。
等芮汀再还一句嘴,再往前顶一步,再拿什么话来戳她
什么都没等到。
芮汀只是站着,像一根被压弯了却不曾折断的钢针。
“走不走?”
夏在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低得几乎温柔。
芮汀依旧没说话,也没动。
夏在溪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芮汀退了一步。
“不走的话”
夏在溪的语气陡然拔起,像手术灯猝然调到最大亮度,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给我好好监护!”
她抬手,指尖几乎点到芮汀胸前的工牌。
“维持好病人的,生命体征!”
那四个字像四记锤落。
芮汀没退。
也没应。
她只是站在那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监护仪上,血压跳了一下。
血压123/67。
“主麻负责制。”
夏在溪的声音不高,平静,扼要,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意味着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但这并不意味着”
她抬起眼。
“你可以放弃独立判断和主动核查的职责。”
芮汀的嘴唇动了动。
夏在溪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握著执业证书。”
她一字一顿,“它代表的是能力,更是责任。”
“真到了需要追责的那一步”
“作为本院医生。”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空气像被抽走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放大了三倍。
芮汀没说话。
她垂着眼,盯着地面那道明暗交界线,没有踩过去,也没有退开。
夏在溪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声音忽然松下来。
“你可以质疑我。”
“但首先,把你自己的基本职责,履行到位!”
话音落下。
她没有再看她一眼。
走到门口。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字字分明。
“有任何问题,及时给我打电话。”
她顿了顿。
“如果等巡回老师来找我,那今天过后,你芮汀在麻醉科的名声,只会比我还差!”
那背影停在门框里,半秒。
“至少,当好一个人形报警器!”
芮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那热意从脖颈烧上来,烧过脸颊耳廓额角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落掌无声,却烫得生疼。
她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不锈钢椅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划开术间里刚刚凝住的空气。
屈辱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可夏在溪那句:
“作为本院医生,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像一根冰凉的针。
正中眉心。
她说得对。
这个认知比愤怒先一步抵达。
芮汀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如果病人真出了事,真到了追责那一步。
她一个新入职的住院医,履历白纸一张。
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不是夏在溪那个即将滚蛋的人,是她。
是她这个还要在这里熬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本院医生。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她浑身发冷。
而就在这片冷里,另一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邵一的。
那天在茶水间,倚著咖啡机,笑得漫不经心。
“夏在溪啊?科里出了名的烂好人,脾气好得很。”
他抿了一口杯子,冲她笑得很灿烂:
“你就让她自己抽药自己管病人就好了。”
“出了事情,那也是她能力不行。”
“与你无关。”
与你无关。
芮汀坐在凳子上,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壁。
手术灯还亮着。
监护仪还响着。病人还躺在那里,胸腔平稳地起伏。
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终于看清自己站在哪块冰面上的后知后觉的凉透了的笑。
烂好人。
好脾气。
她抬眼,望向那扇夏在溪刚刚走出去的门。
分明是只收著爪子的老虎。
她们到底是真不知道。
还是合起伙来,想把她推上去,摸一摸那收起来的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