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要命 命就一条,但要命的事不止一件
午饭后,夏在溪被一阵“晕碳”的困意笼罩。+0`0·小,说′徃+埂+歆_最.哙\
趁著病人还没来的间隙,她套上白大褂,蹬上鞋套,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秋日的风兜头迎上来,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那个隐蔽的凹槽墙壁与通风井之间一道窄窄的夹角,刚好容一个人蜷进去。
她背靠墙壁,把腿伸直,惬意地抻了个长长的懒腰。
那一瞬,满身酸涩,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揉开。
她仰起头。
天是阴的,灰白一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但风是软的。
她闭上眼。
要是每天中午都能这样偷十五分钟,简直赛过神仙。
“夏老师可真会找地方啊。”
一个带笑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夏在溪倏地睁开眼,从凹槽里探出半个脑袋。
许阳正从楼梯口踱过来。
白大褂敞着,衣摆在风里轻轻掀起又落下。
他走得很慢,指间夹着一支烟,没点燃。
嘴角噙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夏在溪弯起唇角。
她把那颗小雀跃压进眼底,不动声色地收成礼貌的弧度。
“许老师。”
许阳走到近前,眉梢一挑,没立刻说话。
他垂眼看了看惬意的她,像抓到学生逃课的老教导主任。
“早就想说了。”
他把那支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手术室里敢在工作时间溜上天台的,可没几个。比奇中闻王首发”
他顿了顿,低头磕了磕那支没点燃的烟。
“我一直以为”
他抬起眼,笑意漫上来。
“这儿是我的秘密基地呢。”
许阳说著,顺手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根,往夏在溪面前递了递。
“来不?”
夏在溪笑着摇头。
许阳笑呵呵地把烟收回,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步,两步,退到风口。
“啪嗒”一声,火光亮起。
他微微低头,手掌拢住那一小簇火焰,像拢住一件易碎的东西。恰在这时,一阵风迎面扑来,将那口青白的烟雾尽数卷向他身后。
烟气一丝都没飘到她这边。
夏在溪靠回墙壁,眼尾弯起来。
“许老师抽烟,是q2h的医嘱?”
q2h每两小时一次。
许阳慢条斯理地吐出一缕薄烟,声音从雾气里透出来,带着笑。
“我的情况,”他顿了顿,“得开‘always’。”
长期医嘱。持续执行。无截止时间。
夏在溪轻声追问:“真的管用?”
许阳没立刻答。
他后退两步,又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挂在嘴角。
夏在溪长叹一声,脑袋无力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冰凉的墙壁。
“可惜我学不会,不然真想试试。”
她望着灰白的天花板,声音里拖着一整个上午的疲乏。
“每天上班都觉得压力好大,坑一个接一个,简直像在玩萝卜蹲!”
她掰起手指。?s.y!w′x¢s¨.!c!o+m
“主刀坑完,护士坑。护士坑完,副麻坑。”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掰下去。
“副麻坑完,还有同事在排队。”
许阳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
“他妈的,”他把烟从嘴边拿开,难得没压住音量,“谁说不是呢?”
他低头弹了弹烟灰。
“命就一条。但要命的事儿,可不止一件。”
他顿了一下。
“就我今天那副麻,”
他眯起眼,像在认真措辞。
“看着好像笨笨的。”
“实际上,一点都不聪明。”
“噗”
夏在溪绷了一上午的心情,彻底松开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尾弯成两道月牙,连日头不见的天都好像亮了几分。
“许老师”
她笑得有些喘,抬手捂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你也太有梗了吧!”
“笑死我了!”
许阳也跟着扬起嘴角,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打住打住,差不多笑笑得了。”
夏在溪捂著肚子,笑得气都喘不匀。
“许老师,”她缓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这么幽默,你家里人岂不是天天要被笑死?”
许阳慢悠悠吸完最后一口烟。
他把烟雾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去,咧出一口白牙。
“还行还行。”
“目前活的都挺好。”
夏在溪绷不住了。
她直接笑到蹲下去,额头抵著膝盖,肩膀一抖一抖。
“夏老师,可以了可以了。”
许阳吊儿郎当地掐灭烟蒂,往墙角那个充当烟灰缸的易拉罐里一弹。
“再笑真的要笑死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细长的香水瓶,漫不经心地往手腕内侧压了两泵。
“还有麻醉等着你去上呢。”
雪松的香气破空而来。
冷冽,清正,不带一丝甜腻。
它不容抗拒地占据了她周围那点稀薄的空气,也占据了她的呼吸。
夏在溪从膝盖上抬起脸,鼻尖轻轻动了动。
“这个味道真好闻。”
她故意又深嗅了一下。
“没想到许老师还是个讲究的人。”
许阳唇角一扬,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孩子气的得意。
“那是。”
他垂眸,眼睛看向她。
“不然,怎么让小妹妹们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
风恰好停了。
夏在溪脸上的笑意,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她没有动。
蹲在那里,仰著头,目光从他弯起的唇角,缓缓移到他那双还带着笑意的眼睛。
让小妹妹们喜欢……
天台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冷却塔嗡嗡的底噪,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夏在溪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僵,蹲太久了。
她拍了拍白大褂下摆沾上的墙灰,弯起唇角。
“许老师。”
“该上麻醉了,我先下去了。”
那笑意还在脸上,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只是没再落进眼睛里。
“这个病人必须做半麻!”
夏在溪刚踏入8间手术门,刘临峰那副粗粝的嗓子就迎面劈过来。
骨科主刀,声带大概和骨锤是一个材质说话从来不知收敛。
她跨进门槛的一瞬间。
满室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副麻器械护士巡回手术医生。
好几双眼睛,像秃鹫无声锁定一头刚踏入领地的猎物。
小腹那熟悉的坠痛又漫上来,像一把钝锥子不紧不慢地往里旋。
夏在溪没接那些目光。
她侧过脸,压低声线。
“怎么回事?”
声音放得只有身侧的副麻张庭风能听见。
张庭风还来不及回答,刘临峰已经站到她身侧。
他等这一刻等了有一会儿了。
“主麻来得正好。”
他声音朗朗,字正腔圆。
“患者89岁,基础病多,肺功能也差。”
“必须半麻!”
那两个字咬得尤其重。
“如果插管送进icu,出来的机会,就非常渺茫了。”
语气郑重。
像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临床判断。
更像是在向整个手术间的人宣告:他,刘临峰。
是个对病人尽忠尽责的主刀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