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悬崖 老年患者的麻醉
“夏老师,这个病人…动静脉都要穿吗?”
16间的副麻张庭风手里捏著穿刺包,语气里带着迟疑。?k¢a/n/s+h.u!w^a?.·c¢o′m?
手术室里弥漫着消毒液特有的冷冽气味,老太太安静地躺在窄窄的手术床上,花白的头发在蓝色无菌帽边缘露出稀疏的几缕。
她闭着眼,胸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监护仪显示氧饱和度只有82%,屏幕上的数字泛着警示性的淡黄色。
无创血压的袖带在她枯瘦的手臂上自动充气放气,屏幕上显示88/54mmhg。
“都穿。”她的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手上已经将吸氧面罩放在病人的脸上。
“奶奶,你先戴着这个吸吸氧气哈。”
老人家干枯的手,皱巴巴的皮肤,像动物的两个触角,不停地左右摸空。
“闺女……我……不……”她说著什么方言,夏在溪俯身凑近听,却难以辨别。
“你们谁是江州本地人吗?”夏在溪直起身看向四周,“有能听懂江州方言的人吗?”
没有人回答。
心电监护仪单调地响着,说不上令人心烦,但就是无由地汇集着紧张的情绪。
夏在溪有些焦躁,只得俯身安抚,“奶奶,等会睡一觉噢,醒来手术就做好了,肚子就不痛了。”
抬起眼皮看向张庭风,“这里你先准备,我得先去17间把麻醉上了”
她说著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在推门前又回头,“关注生命体征,我很快回来。/l!k′y^u/e·d`u¨.^co?m+”
张庭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已经开始。
“老师,18间那个99岁的老太太接进来了。”18间的副麻芮汀小跑过来。
“好。”夏在溪边走边说,语速快而清晰,“你先把神经阻滞的东西准备好。我们就给她打这个,再用少量静脉药,让她安稳睡一觉就行。”
这个方案她昨天就在心里反复推敲过。
能活到这般年纪的老人,身体底子往往比那些七八十岁的还要扎实不然也撑不到九十九。
可终究是百岁高龄,心肺功能早已像老旧的钟表,经不起剧烈震荡。
能不上全麻插管,就尽量不上。
她要在钢丝上行走用最轻的刺激最少的药量最温和的方式,把这场手术平安做下来。而这根钢丝的关键,就在那个臂丛神经阻滞上。
必须她自己来打。
换了任何人,她都不放心。
万一阻滞不全,术中无法继续,就不得不转向全麻插管那是她最不想走的路。
好在17间的第一台病人还算常规,按标准流程诱导插管就行。
夏在溪确认了呼气末二氧化碳的正常,深吸一口气,跟副麻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快步走向下一间手术室她的战场,今天不止一个。,我.的^书!城+更!新·最\全^
“这个奶奶的6个儿女都到了吗?”夏在溪刚跨进18间,就朝副麻芮汀询问。
“到了,都在接待室门口。”芮汀一边着手准备神经阻滞的物品一边回答。
“好,你先摆好体位,消毒铺巾,我去找他们谈话。”夏在溪瞥了一眼监护仪,生命体征尚可。
“奶奶,我手上消毒有点凉哈……”夏在溪抱着平板推门而入时,芮汀已经俯身在操作了。
她的动作很轻,正用碘伏棉球仔细擦拭著老人枯瘦如树枝的手臂。那手臂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下面是清晰可见的蜿蜒的淡蓝色血管。
“老师,谈话顺利吗?”芮汀见夏在溪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自顾自的说,“昨天谈话老费劲了,最后还是想等人齐了再说吧。”
“还好。家属都表示理解并坚持要手术。”夏在溪快速从墙边的柜子里取了副6.5号手套。
她一边戴手套一边走到床旁,很自然地放低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持平,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温和:“奶奶,我们在您手上打个小针,一会儿手术就不疼了……”
话音未落,芮汀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转向夏在溪,脸上带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混合著谦逊与倔强的神情。
“夏老师,”她声音很清晰,“16间那边病人情况更急,您先去处理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夏在溪一愣,戴手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监护仪发出平稳的“嘀嘀”声,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跃着。
老太太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无影灯的光投在芮汀年轻的脸庞上,那双眼睛里闪著光那是经过一年规培训练后对独立操作的渴望,也是对自己能力的信任。
夏在溪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每个医生都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
她犹豫了。
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老人。
老人呼吸平缓,监护数据暂时稳定。神经阻滞……确实是规培第二年应该掌握的操作。
芮汀平时做事还算稳妥,直接拒绝她,会不会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会不会显得自己这个带教老师过于专断不信任学生?
就在她嘴唇微动,那句“还是我来吧”卡在喉咙口,权衡著如何措辞既能坚持原则又不伤对方自尊的当口
“老师!”
张庭风举著一双带着无菌手套的手,突然出现在18间的门口,
脸上写满了焦虑:
“那个动脉……我试了两次,皮肤太松了,血管又细,针一进去就滑开……您能过来看一眼吗?”
急促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打破了室内微妙的平衡。
芮汀依然看着她,眼神里的坚持没有半分退缩,甚至因为张庭风的出现而更添了几分“我能搞定”的笃定。
那一刻,犹豫被放大。
一边是16间情况不稳需要紧急创建有创监测的病人,一边是眼前这个看似平稳学生也信心满满的操作。
时间在分秒流逝,两边都在等她。
带教的责任对高风险病例本能的谨慎以及对年轻同事那份不愿轻易挫伤的信赖,在她心里拉扯。
最终,那丝“不想打击学生”“或许该给她机会”的念头,在焦灼的时间压力下,占了上风。
“行,”夏在溪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快了一丝。
她认真的盯着芮汀眼睛:“那你先慢慢来。记住,定位一定要准,进针要慢,推药前一定要回抽,遇到任何阻力或者不确定,立刻停手,等我回来。”
她语速很快,像是要说服自己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千万不能勉强。老太太经不起任何折腾。”
“放心吧夏老师,我知道轻重。”芮汀已经重新转过身,拿起了准备好的神经阻滞针,声音里透著如释重负和跃跃欲试。
夏在溪最后看了一眼芮汀专注的侧影,终于转身,跟着焦灼的张庭风快步离开了18间。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平稳正常,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可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