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贪慕 路过的温柔
夏在溪冲出手术室,没有停顿,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走去。¨h¨u_a,n_xiang.j·i+.n+e¨t¨
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天台的冷风迎面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
那些憋了太久的话茶水间的低语食堂里的侧目聊天群里暗藏的讥诮此刻都化成了滚烫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她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
可方才产妇那场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痛哭,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她心里那扇锈死的门。
那些躲在暗处窸窣低语的面孔,都曾堆著热络的笑,一口一个“在溪”,将难值的长夜棘手的病历不便的私事,一次次推到她手边。
她也曾以为是情分,是信赖,便一次次将自己的时间与精力腾空,接住那些不属于她的重量。
如今她不小心踏空了一步,身后响起的不是援手破风的声音就算了,居然是无数只悄然伸出的脚,和压低嗓音却异常清晰的窃窃私语。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少了些假朋友,但也不至于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直到这四面楚歌的时刻,她才无比真切地看见自己身后,原来一直空无一人。
她一步步走到天台边缘,手扶住冰凉的护栏,指尖微微发抖。
眼泪终于断了线,大颗大颗往下掉,刚划过脸颊就被风吹散,像从未存在过。
这里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议论她。
她可以弯腰,可以蜷缩,可以哭出声来。
不是抽泣,是压抑太久后溃堤的呜咽,混在风里,很快便被吹得很远很远。
“大晴天的,怎么这儿还下雨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带着惯有的懒散,“预报没说今天局部有雨啊。a?精.?武¢$?小说?网]×`[首?$发%”
夏在溪仰起脸。
许阳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旁,正微微歪著头看她。
天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他嘴角那抹笑明亮得近乎灿烂,可那双垂望着她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心疼。
下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转身就想逃这副溃败的模样,不想让他看见。
可许阳的脚步比她更快。
他一步拦在她面前,逆着光的身影将她笼罩在属于他的影子里。
“夏在溪,我都知道了。”
夏在溪怔住了,鼻子一酸,赶紧咬住嘴唇想把那股热意憋回去,可肩膀却忍不住颤抖。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小小的委屈,那些偷偷咽回去的无奈,都该无人知晓才对。
许阳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手臂略微用力,将她揽入了怀中。
那是一个克制却又充满保护的拥抱。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地托住她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将脸埋在他散发著淡淡烟味气息的肩窝。
“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哭。”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柔宠溺,却又有点欠打。
“哭吧,这里没人。”
夏在溪最后一点倔强终于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她不再压抑,将脸更深地埋进去,放任自己哭出声来。
所有的恐惧委屈自责,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洗手衣。
许阳就这么站着,任由她哭,手掌一下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看+书/屋+′更!新¢最/全_
风在天台上吹过,拂动他的发梢和她的碎发。
世界依旧在脚下喧嚣,但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被这个无声的拥抱隔绝开来。
良久,她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许阳这才稍稍松开一些,但手臂依然虚环着她,低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尖。
“不哭了?是不是我的胸肌咯得慌?怪我平时锻炼太刻苦,硬度可能有点超标。”
仍是从前那般,带着笑意的混不吝口气。
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嗤笑从夏在溪喉咙里溢出来。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她下意识地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拳头,软软地落在他胸口。
“哎哟!”许阳立刻捂住被“打”的地方,眉头夸张地皱起,嘴角却压不住笑意,“看来这是哭饿了,拳头这么软绵绵的……跟小猫挠似的……”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
夏在溪泪痕未干,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许阳看着她这又想哭又想笑的别扭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你要是美人鱼,今天我就发达了!”
伸手,指腹自然抹去她脸颊上还挂著的一颗泪珠。
“许阳!”
“好好好,”许阳伸手作投降状,眼神却认真起来,“不过,厉主任的话,教育一半,吓唬一半。规矩要守,错要认,但天塌不下来。”
“人活一辈子,也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评价,他骂你,那是他有病,他没病为什么要骂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带上了点孩子气的义愤填膺,惹得夏在溪鼻尖一酸又想笑。
“你骂他,那是他有病,不然你为什么骂他,在乌鸦的世界里,哪怕是天鹅,也不是什么好鸟。”
夏在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朝着许阳,很努力很努力地,绽开了一个完整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哎呀,”许阳轻轻叹了口气,手掌轻拍她的发顶,“明明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怎么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说著,他抬起自己的胳膊,袖口朝她递了递,
“没带纸,你看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嫌弃的话,袖子借你?”
“滚蛋”
夏在溪笑着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臂,那笑意终于染上了眼角眉梢,真切了许多。
“这才对嘛!”
许阳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软。
“瞧你这模样,跟我家豆豆似的,都是没长大的孩子。”
豆豆!
她瞬间想起咖啡厅外,那个一家三口的背影。
笑容瞬间凝住,愣在了原地。
她抬眼看向许阳。
他笑得毫无阴霾,傍晚的光线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每一寸都明亮耀眼,没有一丝阴影。
可她的心,却在那一刻陡然失重,从温暖的云端笔直坠落,跌进一片无声的冰冷的深渊。
那份宠溺,那份亲昵,应当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可她,盗走了些许。
“走。”
许阳并未察觉她的变化,大手一挥,转身便朝前走去。
“快下班了。医院对面新开了家店,据说不错。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去写检查走流程,继续跟厉老大斗智斗勇,是不是?”
他的声音依旧明朗,带着她所贪恋的温度和力量。
夏在溪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依旧吹着,吹动他的衣角,也吹散了她刚刚聚起的所有暖意。
这个让她心动不已在她一次又一次狼狈时,给予她温暖和支撑的男人啊,不是她可以肖想的。
她不过是恰好路经其轨道被那份光芒无意照亮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星尘。
她望着他挺拔的毫无留恋向前走的背影,从未有过的彷徨。
脚下,是他未曾回头的去路。
而她,可以跟上他的脚步吗……
下班时分,夏在溪换好衣服,对着更衣室的镜子。
眼前闪过无数个回忆。
初来时的自己,脸上总挂著小心讨好的笑,仰望着这里的一切,觉得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光,温和又耀眼。
可慢慢的,她成了科室里“好用”的代名词。
那些复杂繁琐的病例无人愿值的夜班临时顶替的会诊……
然后是无数个替人代班的深夜,一次次无奈妥协的瞬间,一桩桩莫名背下的责任。
期待被看见,努力被稀释,委屈被习惯。
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一切,她也变了。
她变得紧绷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困兽。而周遭的声音也果然随之变得锋利“就她最装”“能力不行”“爱出风头”。
原来那些所谓的朋友,如今一个也没有了。
可就在刚才,在天台的风里,她忽然想通了。
她是来上班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她慢慢摘下胸牌,擦干净,重新戴上:
“夏在溪,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在乎两件事”
“病人的命,和你自己的专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