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七哥,疼吗?
入夜,忠烈侯府旧宅。.萝?拉小¨说/首/发^
姜晚晚站在空荡荡的正堂,望着墙上新挂的父母画像。
烛火摇曳,画中人眉目如生。
她爹穿着绯色官袍,执笏而立,目光温和又严肃,像在问她:晚晚,这十年过得好不好?
她娘侧身坐在牡丹丛中,唇边噙著笑,指尖拈一朵半开的凤鸣花。
那是她最爱簪的花。
姜晚晚跪在蒲团上,安安静静地,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没有眼泪。
她早过了会哭的年纪。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黙在她身侧跪下,与她并肩。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方水红的软缎
她的肚兜。
轻轻放在蒲团前的地砖上。
姜晚晚低头看着那方软缎,没有问,也没有骂。
沈黙低声道:“晚晚,我从前不信鬼神,也不信来世。”
他顿了顿。
“可如果是你,我愿意信。”
烛火跳了一下。
姜晚晚侧过脸看他。
沈黙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烛光里,他冷白的肤色染上暖色,眉眼温柔得不像他。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沈黙反手握住她,指节收紧,掌心滚烫。
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
画中人依旧温柔地笑着,望着这对并肩跪在蒲团上的年轻人。
子时三刻,姜晚晚回房歇息。
她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窗边站着一个灰袍僧人。,w?dsh,u`c^h·e.n·g,.\c¢o/m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河。他就站在河中央,僧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消瘦却笔直的腰线。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
四目相对。
姜晚晚看着他手里那串捻得飞快的佛珠,忽然笑了。
“大师,”她倚著门框,声音轻轻的,“深更半夜站在女子闺房,你们佛门弟子,都这样结善缘?”
沈无限的指尖顿住了。
他看着月光下她含笑的眼睛那笑容明明很轻,却像一根羽毛,不偏不倚落在他念了一百遍清心咒以为早已平静无波的心湖上。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的声音还是清冷的,只是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贫僧……有事相告。”
“什么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
月光下,那物事泛著温润的玉光正是姜晚晚戴了十年前些日子莫名失踪的那块凤纹玉佩。
姜晚晚怔住。
“周瑾今夜派人潜入侯府,想盗走此物。”沈无限垂着眼帘,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贫僧路过,顺手截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物归原主。”
他说得云淡风轻。
可姜晚晚看见了。
他僧袍下摆沾著泥,左袖口有一道细长的裂口,边缘隐隐洇开深色。
是血。
她走过去,从他掌心取过玉佩。
指尖触到他手心的刹那,她感觉到他轻轻颤了一下。
“多谢大师。”她退后一步,弯起眼睛,“大师要什么谢礼?”
沈无限看着她。′鸿特?小_说+网?\追/最,新!章^节?
月光下,她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
他捻著佛珠的指节泛白。
“……不必。”
“那可不行。”姜晚晚往前走了一步,“出家人不贪,可我不是出家人。大师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若不谢,夜里会睡不着的。”
她又近了一步。
沈无限后退半步,背脊抵上窗棂。
“施主……”
“大师,你退什么?”姜晚晚仰起脸,近在咫尺地看他,“怕我吃了你?”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他袖口那道裂痕。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疼吗?”
沈无限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袖口的手指。
那手指白得像葱根,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
他很想握一握。
想了一路,想了一百遍清心咒。
可他只是把佛珠捻得更快了。
“……不疼。”
姜晚晚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大师,”她笑着,“以后夜里来,记得走正门。”
沈无限抬眼。
“翻窗不像君子。”她顿了顿,弯起眼睛,“像采花贼。”
月光下,沈无限万年清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垂下眼,耳根却红透了。
京城的流言比春絮飞得还快。
不过三日,满城都在传忠烈侯府那位乡野归来的姜姑娘,带着六个俊如神祇的男人,把周家老太爷堵在官道上讨宅子,气得周崇回府就摔了御赐的茶盏。
“六个?”永宁伯府的茶会上,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掩唇轻笑,“姜姑娘好大的福气。只是不知这六个……是夫郎,还是护院?”
满座贵女都笑起来,帕子掩著唇,眼角眉梢尽是暧昧的讥诮。
唯独坐在角落的安宁郡主没笑。
她搁下茶盏,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林三小姐,姜家是圣上亲封的忠烈侯。你方才那话,是在笑姜家,还是在笑圣上?”
茶室里倏然静了。
林三小姐脸涨得通红,讷讷不敢言。
安宁郡主站起身,裙裾扫过地砖,竟径直往外走。
“郡主这是去哪儿?”有人小声问。
“去忠烈侯府。”安宁头也不回,“十年未见我晚晚妹妹,你们不惦念,我惦念。”
忠烈侯府,后罩房。
姜晚晚正对镜理妆,听见“安宁郡主”四个字,手里的玉簪轻轻一晃。
“郡主说我小时候最爱吃糖蒸酥酪,特意带了宫里的御厨来。”来禀报的小丫头眉飞色舞,“现下正在前厅和几位爷……和几位爷大眼瞪小眼呢。”
姜晚晚放下玉簪,起身往前厅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沈随那不著调的声音:“郡主,您这护卫能不能往后站站?他老盯着我手看,我都不敢削苹果了。”
安宁郡主的声音清清冷冷:“他盯你手,是因为你方才削苹果那把小刀是禁宫大内侍卫专用的‘鱼肠’改制。本郡主想问问,四公子从何得来?”
前厅静了一瞬。
姜晚晚跨过门槛,正对上安宁郡主转过来的视线。
十年未见。
当年那个扎双髻追在她身后喊“晚晚妹妹”的小姑娘,已长成眉眼凌厉的金枝玉叶。可那双眼睛还是没变看人时直直地,像要把人心看穿。
安宁站起身。
她看着姜晚晚,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姜晚晚的脸颊。
“瘦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小时候脸圆得像包子。”
姜晚晚眼眶倏地发热。
她没有躲。
“郡主也变了。”她弯起眼睛,“小时候可不会这样捏人脸。”
安宁收回手,唇角翘了翘。
那是她进这间厅堂后,第一个真正的笑。
“你那六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或站或坐的六个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晚晚,你日子过得倒是热闹。”
姜晚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沈沉樾站在窗边,背脊挺直,手里还攥著半截没削完的箭杆。他今日换了身新做的石青劲装,腰身收得极窄,更显得肩宽腿长。
沈重琅坐在他身侧,汗衫湿透贴在身上,八块腹肌的轮廓分明得像刻出来的。他被安宁郡主那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偏又不敢插嘴,只能低头猛灌茶水,喉结滚动时水珠顺着脖颈淌进领口。
沈随靠在椅背上,手里还转着那把小刀,似笑非笑。
沈黎深安静地立在姜晚晚身后半步,手里端著刚沏好的热茶。
沈寂舟坐在角落,膝上摊著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沈黙
沈黙斜倚在多宝阁边,黑色绸衣领口微敞,正垂眸把玩腰间那枚龙纹玉佩。听见安宁提起“禁宫鱼肠”,他眼睫轻轻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安宁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晚晚,你这六个,怕是没一个省油的灯。”
姜晚晚笑了笑,没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