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凤凰和蓝小蝶(九)
公审大会设在祭坛前的空地上。微趣小税首发乌拓跪在那儿,头发散乱,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假面,只剩一片死灰。他腰间的蜈蚣玉佩不见了,空荡荡的,黑袍子沾满泥污。
执刑长老走过去,手里拈著一根细长的蛊针,针尖泛著暗蓝色的光。
针扎进乌拓丹田的瞬间,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又重重砸在地上。抽搐,痉挛,口吐白沫。
一只黑翅蜈蚣从他心口皮肤下被强行抽离,落在玉盘里,细足乱蹬了几下,不动了。
围观的弟子们有的别开脸,有的瞪大眼睛,大气不敢出。蓝凤凰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抱着胳膊,嘴角挂著冷笑。
“活该。”她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蓝蝶儿站在祭坛侧前方,穿着一身素白的圣女候选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乌拓,又好像没在看他。直到蜈蚣彻底僵死,她才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
教主苗赤练站起身。
“蓝蝶儿临危不惧,展露祖巫印记,天赋卓绝。”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即日起,册封为第八十七代正式圣女,三日后行加冕礼。赐圣女银冠祖巫血晶佩独立圣蛊殿居住权。”
长老们齐声恭贺,弟子们哗啦啦跪了一片。蓝凤凰没跪,她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莫教习出列,目光扫向她:“蓝凤凰,擅闯禁地私斗重伤,本应重罚。”
顿了顿,声音缓和些许:“但念其护妹心切,且身中魂蛊侵蚀未愈罚俸半年,禁足三月。”
蓝凤凰撇撇嘴,小声嘀咕:“半年俸禄才几个钱……”她本来就没有俸禄,外门杂役,干死活计,一个月也就几枚铜板。
蓝蝶儿忽然上前一步。?6,1看.书.网_+追?最¢新¨章¨节,
“教主,”她声音清亮,压过了底下细微的骚动,“弟子有一请。”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她身上。
“姐姐伤势需人照料,且……弟子初为圣女,身边需可靠之人。”她抬起头,直视苗赤练,“请准蓝凤凰为圣女贴身护法,戴罪履职。”
苗赤练眯起眼睛,视线在姐妹俩之间扫了个来回。那眼神像冰锥,刮得人皮肤生疼。半晌,她点了头。
“准。”
圣蛊殿的偏厢比大通铺宽敞,有扇小窗,能看到外头一小片天空。蓝凤凰把自己的破包裹扔在竹床上,环顾四周。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没了。
深青色的护法服叠在床头,料子比外门弟子的粗布好点,但也没好多少。她拎起来抖开,撇嘴:“丑。”
铁木令牌沉甸甸的,挂在腰上有点坠。她摸了摸上面的纹路一只盘著的蛇,蛇眼的位置嵌了颗小碎玉。
第一条任务来得很快。
第三天下午,有个面生的弟子捧著个黑漆木盒过来,说是某长老送给圣女的贺礼。蓝凤凰挡在圣蛊殿门口,没让他进。
“什么东西?”她问。
“是是一盒珍稀蛊虫卵,”弟子低头答,“长老说,圣女初立,或许用得上。”
蓝凤凰接过盒子,没打开,先对着光晃了晃,又凑到耳边听了听。然后她掀开盖子,手指进去捏起一枚卵,举到眼前仔细看。
卵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啧,”她皱起眉,转向那弟子,“这卵颜色不对啊……是不是沾了‘离间蛊’的粉?你们长老养蛊的手艺退步了?”
弟子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蓝凤凰把卵扔回盒子里,啪地合上盖子,塞回对方怀里。/k?an^s`hu_y.e.¢co?m_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圣女有我看着,不劳费心。”
顿了顿,补充道:“再送这种脏东西,我就把它塞他茶杯里,看他喝不喝。”
弟子抱着盒子,落荒而逃。
蓝凤凰转身,看见蓝蝶儿站在主厅门边,正看着她。姐妹俩对视一眼,蓝蝶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夜晚,蓝凤凰不再爬窗。她改在偏厢门口轻敲三下门板笃,笃,笃。意思是:平安,无事,睡了。
蓝蝶儿在主殿那头,能听见。
有时候蓝凤凰会抱剑坐在主厅门槛上,等妹妹批完教务卷宗。那天子时,蓝蝶儿揉着眼睛出来,看见姐姐歪著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蹲下来,轻声唤:“阿姐,回去睡吧。”
蓝凤凰惊醒,猛地睁眼,手下意识去摸剑柄。看清是妹妹,她才松了口气,揉揉眼睛:“你完了?我看看……”
很自然地伸手,手心贴上蓝蝶儿的额头。
蓝蝶儿任由她探,没动。额头温度正常,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没事,”蓝蝶儿小声说,“阿姐,对不起……”
蓝凤凰的手一顿,收回,语气故意冲起来:“对不起啥?当圣女了不起啊?快回去睡!明天加冕礼,顶着黑眼圈像什么话!”
话说得凶,眼神却是软的。
蓝蝶儿点点头,起身回了主殿。第二天,蓝凤凰在自己枕头下摸到个小小的香囊,布料是白的,绣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针脚粗糙,但里头塞的宁神草药闻著清爽。
她捏著香囊,嘟囔:“花里胡哨……”
但每晚都抱着睡。
加冕前夜,圣蛊殿主厅灯火通明。
蓝蝶儿在沐浴。三大桶药草煮的水,洗三遍,每遍水颜色都不一样。蓝凤凰靠在门边,看着妹妹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鼻子里全是古怪的药味。
洗完了,穿衣服。七层纱衣,一层层往上套,每层绣的蛊纹都不一样蛇蝎蜈蚣壁虎蟾蜍,还有两种蓝凤凰认不出的古虫。穿到第五层时,蓝蝶儿的额头上已经沁出汗珠。
最后是银冠。
执礼长老捧著一顶沉重的银冠走过来,冠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虫纹,正中嵌著一颗暗红色的血晶。他正要往蓝蝶儿头上戴,蓝凤凰忽然开口:
“长老,这银冠是不是拿错了?”
长老一愣:“什么?”
“我咋记得上一代圣女戴的那顶没这么重?”蓝凤凰走过来,伸手“帮忙”调整冠冕的角度,手指却悄悄托住了底部,“您这祖传手艺是不是该翻新了?压坏圣女脖子,您赔得起?”
她说话时,手指稳稳地承住了大半重量。蓝蝶儿只觉得头上一轻,抬眼看向姐姐。
蓝凤凰瞪她:“看啥?继续背祷文!”
蓝蝶儿深吸一口气,继续背诵那三千字拗口的祖巫祷文。背到第七遍时,声音开始发颤,眼圈泛红。执礼长老皱眉,正要训斥,蓝凤凰抢先开口:
“长老,您那祷文抄本是不是沾水了?字都糊了,能看清吗?”
长老低头看手里的羊皮卷:“没有啊……”
“我看就是糊了,”蓝凤凰坚持,“您去换一份吧,别耽误事。”
长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转身去取了。
主厅里只剩姐妹俩。
蓝蝶儿肩膀垮下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姐,我后悔了……”
蓝凤凰盯着她:“现在说这个屁用没有。”
停顿片刻,她声音压低,语速很快:“但你要是真撑不住……我还在。明天谁敢找茬,我就让他尝尝魂蛊的滋味虽然我背上的还没清干净。”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蓝蝶儿手里。
“明天戴着,”她声音硬邦邦的,“夹在衣领里,脖子没那么累。不准说是我给的!就说捡的!”
布包里是两片打磨过的银叶子,形状不太对称,边缘倒是光滑,显然反复磨过。
蓝蝶儿握紧布包,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底的脆弱褪得干干净净。
“阿姐,明天……看我。”
蓝凤凰哼了一声:“看你出洋相?”
“看我挺直腰板,”蓝蝶儿微微笑了,“不丢你的人。”
长老拿着新抄本回来了。蓝蝶儿重新开始背诵,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不错。
蓝凤凰退回门边,抱臂看着。
月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把妹妹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银冠的轮廓,挺直的脊背,还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只有影子能看见那细微的颤抖。
蓝凤凰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模仿著妹妹背诵的口型。
那祷文她早偷看过了,背不下来,但记得大概。
窗外,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
蓝凤凰最后看了妹妹一眼,转身离开主厅,回到偏厢。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白布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草药味混著一点点妹妹身上的气息。然后躺下,对着黑暗,轻声说:
“加油,小圣女。”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在这儿呢。”
窗外月光安静,虫鸣疏落。圣蛊殿主厅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