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凤凰和蓝小蝶(十)
辰时初刻,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干净。优品暁说旺首发万蛊台上,九级石阶被青焰映得发冷。蓝凤凰站在祭坛右侧的阴影里,手搭在剑柄上,目光盯在台阶尽头。
八名白衣少女手持银铃,叮叮当当地开道。蓝蝶儿从雾气里走出来,七层纱衣在晨光中泛著珍珠似的微光,拖过石阶,扫起薄薄的灰尘。银冠已经戴好了,比练习时那顶更沉,更精细,额前垂下的血色玉髓正对着眉心祖巫印记的位置。
蓝凤凰心里嘀咕:这衣服拖地上不脏吗?洗起来多麻烦。银冠会不会掉?要是掉了,她是冲上去捡还是假装没看见?
但她没动。只是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蓝蝶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每走一步,台下三百黑袍弟子齐声念诵一句祷文,声音嗡嗡地叠在一起,像一群大蜂子。她神色平静,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可蓝凤凰看见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
晨光渐渐亮起来,穿透薄雾,照在她身上。纱衣的珍珠光泽流转,银冠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冷光。有那么一瞬,蓝凤凰有点晃神好像看见的不是妹妹,是某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陌生的大人物。
苗赤练站起身。她今天穿了全套的教主祭服,黑袍上绣满金线虫纹,走动时窸窣作响。她走到祭坛中央的黑玉蛊盆前,取出一根细长的金针。+j.i_n?wa!n`ch/i+j/i?.^c?o!m!
蓝蝶儿伸出手。金针刺破她指尖,血珠渗出来,滴进蛊盆。
血色烟雾腾起,扭曲,变幻,最后凝成一只蝴蝶的形状,翅膀轻颤,在晨光里悬停了片刻,消散。
和当年预选仪式上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大,更清晰。
蓝蝶儿清晰念出誓词:“以血为契,以魂为祭,承祖巫之力,守南疆万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顺着风传到台下。三百弟子屏息听着。
蓝凤凰在阴影里,看着那只血色蝴蝶消散的位置,脑子里却闪过另一幅画面:六岁的蓝蝶儿伸手接她递过去的野莓,小手脏兮兮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阿姐最好了”。
现在这只手稳稳地伸著,指尖一滴血珠将落未落,稳如磐石。
苗赤练拿起银冠其实已经戴好了,这只是仪式性的最后一步将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嵌入冠顶预留的凹槽。十二长老同时开始诵念加持咒文,声音低沉混浊,像地底传上来的。
银冠泛起柔和的白光,笼罩住蓝蝶儿的头脸。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变得更静,更深。
最后是权杖。¨衫疤/墈¢书_旺\,勉′费+悦读
黑木权杖,顶端嵌著一枚蜈蚣形状的血玉,蜈蚣的每一对足都雕得张牙舞爪。苗赤练双手捧起权杖,递过来。
蓝蝶儿双手接过。权杖入手,她手腕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随即稳稳托住,高举过头。
台下三百弟子伏身跪拜,齐声高呼:“恭迎圣女”
声浪撞在石壁上,嗡嗡回响,震得四周悬挂的五色经幡哗啦啦颤动。
蓝凤凰看着那一片伏低的黑压压的后脑勺,忽然想起寨子里那些欺负妹妹的孩子。她那时候也是这样挡在前面,叉著腰喊:“谁动我妹!我揍死他!”
现在没人敢动。他们跪着,头都不敢抬。
银冠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反著刺眼的光。蓝凤凰眯了眯眼,又想起屋顶那晚,妹妹哭着说“我不想当圣女”。那时候眼泪滚烫,砸在她手背上。
现在没眼泪了。连表情都很少。
苗赤练宣布礼成。人群开始骚动,长老们先退场,接着是弟子们,低声议论著,目光时不时瞟向高台上独立的身影。
“圣女真是天人之姿……”
“听说她祖巫印记完全觉醒了……”
“那个护法是她姐姐?看着好凶……”
蓝凤凰冷冷扫了说话的人一眼。对方立刻闭嘴,缩进人群里溜了。
高台上渐渐空了。只剩下蓝蝶儿,还举著权杖站着,面向祭坛。
蓝凤凰从阴影里走出来,步上台阶。脚步不疾不徐,像只是换个地方站岗。她停在蓝蝶儿身后半步护法的标准站位。
远处廊柱后面,还有窥伺的目光。某位长老的人,大概想看看圣女会不会失态。
蓝蝶儿的肩膀,在人群散尽后的某个瞬间,极其轻微地塌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错觉。权杖的尖端轻轻触地,借了点力。
她深吸一口气,脊背重新挺直。
“阿姐,”她轻声说,没回头,“重。”
蓝凤凰“嗯”了一声:“忍着。晚上给你揉。”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现在不能动,还有人看着。”
蓝蝶儿没应声。她缓缓转过身,不是看姐姐,是看向蓝凤凰腰间那块铁木令牌护法的标志。
她抬起权杖,用末端轻轻碰了碰令牌边缘。
很轻的一下,几乎没发出声音。像某种确认,某种烙印。
蓝凤凰挑眉:“干嘛?这玩意儿又不好看。”
蓝蝶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她转身,托著权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纱衣下摆扫过石阶上的灰尘。蓝凤凰跟在她身后三步,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两侧的青铜蛊鼎飘荡的经幡远处廊柱后的阴影。
一只蝴蝶从祭坛方向飞来。
蓝色的,翅膀上有黑斑,边缘镶著金线。它飞得不稳,颤巍巍的,绕过还在燃烧的青焰,穿过飘荡的经幡,飞过蓝蝶儿银冠的上方。
蓝蝶儿脚步微顿,仰头看着它。
蓝凤凰也抬头。
……小蓝?
蝴蝶没停留,继续往前飞,飞向远处的山峦。晨光把它的翅膀照得透明,像一片会飞的蓝水晶。
它飞过总坛重重叠叠的黑色屋檐,飞过高高的石墙,飞进山峦轮廓里,消失了。
蓝蝶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圣蛊殿的黑色石门就在前方,缓缓打开。
蓝凤凰最后看了一眼蝴蝶消失的方向。
山还在那里,一层叠一层,万重青色,沉默地横在天边。
蝴蝶飞过去了。
她收回视线,跟在妹妹身后,走进石门。阴影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门缓缓合拢。
殿外,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照亮五毒教总坛的每一片黑瓦,每一道高墙。
远处山峦叠嶂,万重青色,静默如亘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