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炎(一)
陈老板趴在书房地上,姿势像睡着了,但背上少了点什么。x+i_a.o^s¢h¢u^o/c,ms?.n.e¢t′
秦无炎蹲了有小半刻钟,没动。旁边的小捕快举著灯笼,手已经开始抖,又不敢催。
“掌灯,低点。”
灯笼凑近尸身。那道切口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收在腰眼比绣娘裁绸还利落。边缘泛著诡异的青白色,没有血。
秦无炎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说:“这皮,剥得比王屠户片羊肉还干净。”
小捕快差点把灯笼扔出去。
“头儿,您还吃过王屠户的羊肉?”
“吃过。”秦无炎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去年冬至,他女儿出嫁,请衙门的人喝喜酒。羊是他亲手杀的,片出来的肉薄得透光。”
小捕快不知道该接什么。
秦无炎已经转过身,开始看别处了。门窗都是从里闩上的,没撬痕。书案账本摊著,翻到七月那一页,有几笔账用朱砂圈过。样布十几匹绸缎堆在墙角,落了一层薄灰,没人动过。
最后他才看尸体。
俯卧,双手压在身下,面部侧向一边。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寝衣。烛台烧尽了,蜡泪堆成一滩,推断死亡约两个时辰前子夜前后。
秦无炎掀开死者的寝衣后襟,凑近了看切口。
边缘整齐,一刀到底,中间没有停顿。凶手要么是熟手,要么用了极锋利的薄刃。但最怪的是血剥皮不可能不出血,可陈老板身下的青砖上,只有几滴。
要么凶手手法高到能让血管暂时闭塞,要么是死后过了很久才下的刀。
“头儿。”马老三蹲在门槛上,抽著旱烟,没进来,“您看够没?看够了出来透口气,这儿闷得慌。”
秦无炎没理他,伸手去翻死者的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枚铜牌。零`点?墈_书!/嶵?歆_蟑?节!耕+歆¢快¢巴掌大,青铜制,正面刻着模糊的水纹,边角磨得发亮。他把铜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笔画很浅,像是被人刻意磨过,只勉强认出两个字:
“乙卯”。
“这什么东西?”小捕快凑过来看。
秦无炎没答,把铜牌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槛时,踩到一滩水,低头看夜壶翻了,地上一摊尿渍。
“死前起过夜。”他说,“尿完回去接着睡,被人按在床上弄死的。”
马老三吐了口烟:“您怎么知道是按在床上?”
秦无炎指了指尸体的手:“指甲缝里抓下来的,是褥子上的棉絮。挣扎过,但没挣脱。”
马老三不说话了,抽了两口烟,忽然说:“那铜牌,我瞅瞅。”
秦无炎递过去。
马老三接过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脸色变了变,又还给他,没吭声。
“认识?”
“不认识。”马老三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天快亮了,回吧。”
秦无炎看着他。
马老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回到衙门,天已经大亮。
老仵作正在给陈老板验尸,秦无炎站在边上等。马老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怪了。”老仵作抬起头,“秦头儿,您来看。”
秦无炎凑过去。
“这切口边缘,您看”老仨作用镊子轻轻挑起一点皮,“不是刀。”
“是什么?”
老仵作没答,换了个说法:“您见过绣娘裁绸子吗?裁之前,要用指甲在绸子上划一道印子,顺着印子下刀,才不跑偏。”
秦无炎盯着那道切口。
“这皮不是割开的。”老仵作放下镊子,擦了擦手,“是顺着什么‘印子’撕下来的。25′[?4?}?看·?书?§)更?新D最)??全¢您看这儿”他指着边缘一处,“有一圈极淡的红痕,像画上去的符文,但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
秦无炎低下头。
那圈红痕细得像头发丝,如果不是老仵作指出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形状不规则,弯弯绕绕,确实像……画上去的。
“血?”
“不像。”老仵作摇头,“血干了是这个色儿”他指了指旁边凝固的血迹,“这个泛橙,像掺了朱砂。”
秦无炎沉默了一会儿。
“能拓下来吗?”
“我试试。”
秦无炎从验尸房出来,马老三还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在马老三旁边坐下,掏出那枚铜牌,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黑水鬼市,听说过吗?”
马老三没睁眼。
“听过。”隔了半天,他才说,“但不熟。那地方,正经人不熟。”
“怎么进去?”
“有令牌就行。”马老三睁开眼,看了看那枚铜牌,“但你这块,进不去。”
“为什么?”
“乙卯。”马老三指了指上面的字,“这是批次。今年是丙辰年,去年的令牌,早作废了。”
秦无炎把铜牌收起来。
“那陈老板留着它干什么?”
马老三没答。
这时候,门房的老李头探出脑袋:“秦头儿,有人找。”
“谁?”
“一个丫鬟,说是替她家小姐送信的。指名给您。”
秦无炎站起来,走到门口。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站在那儿,穿着青布衣裳,手里攥著一封信。
“秦捕头?”她把信递过来,“我家小姐说,您看了就明白。”
秦无炎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巴掌大,上面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新:
“陈老板的货,今夜子时,黑水鬼市,丙字三号铺。”
没有落款。
秦无炎抬起头:“你家小姐是谁?”
小丫头已经跑远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清秀,但笔画有力,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写的。丙字三号铺鬼市的铺位编号。
马老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瞄了一眼信纸,啧了一声:
“得,这是有人请您进去呢。”
秦无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和那枚铜牌放在一起。
“令牌作废了,怎么进?”
马老三叹了口气:“您真去?”
“死者家属还没找到,线索就这两条。”秦无炎拍了拍怀里的信,“不去,明天查什么?”
马老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行。您要去,我给您指条道儿城南柳树巷,有个姓周的古董贩子,专门倒腾鬼市的玩意儿。他手里有今年的令牌,但贵。”
秦无炎点点头,转身往值房走。
“您干嘛去?”
“补觉。”他头也不回,“晚上不是要熬夜吗?”
傍晚的时候,秦无炎去了城南。
柳树巷窄得只能过一辆驴车,两边是卖旧货的铺子,门口堆著破瓷烂罐。他找到那家古董铺,门板都歪了,里头点着一盏油灯,昏黄黄的。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正用鸡毛掸子掸一只铜香炉。
“周老板?”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秦无炎把陈老板那枚铜牌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一眼,没接。
“这玩意儿,您哪儿来的?”
“命案现场。”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倒实诚。”
秦无炎把那封信也掏出来,摊开给他看。
老头凑近了瞅了瞅,又缩回去,半天没说话。
“今年的令牌,多少钱?”
老头摇了摇头:“您这不是进去办事的,您是进去办案的。这买卖,我不敢做。”
“那您给我指条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同样的铜牌,正面水纹清晰,背面的字是新刻的“丙辰二十一”。
“这枚,送您。”他把铜牌推过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出来。”老头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黑水鬼市,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的人,有几种买东西的卖东西的找死的。您是哪一种?”
秦无炎把铜牌收进怀里。
“办案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
“那封信上的字,您仔细看看是左手写的。”
秦无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夜里,秦无炎一个人坐在值房里。
桌上放著两样东西:一枚作废的令牌,一枚新的;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他拿起那封信,对着烛火照。字迹确实有点别扭,横画往左斜,竖画微微发颤左手写的。为什么要用左手?是怕被人认出笔迹,还是……
他想起那具尸体背上的红痕,想起老仵作说的“符文”,想起马老三看见令牌时的脸色。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秦无炎把令牌和信收进怀里,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令牌揣上,去城南找那个卖古董的熟人。
“这东西,”熟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压低了声音,“你想活着出来,还是死在里面?”
秦无炎没答。
他把令牌装回怀里,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