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凤凰和蓝小蝶(四)
山像是从中间被劈开的,黑黢黢的石头从谷底一直垒到半山腰。\求!书?帮_·最,新章.节·更/新¢快^五毒教的总坛就嵌在这道裂缝里,像一块长进山肉的黑色瘢痕。
蓝凤凰拉着妹妹的手,站在石门下抬头看。屋檐下挂著一排青铜铃,风过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脆,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肚子里叹气。
墙壁上刻满了东西。蛇缠着蝎子,蜈蚣爬过壁虎,蟾蜍蹲在角落里,眼睛是彩色的矿石镶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蓝蝶儿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蓝凤凰的肉里。
“怕啥!”蓝凤凰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就是房子黑了点……跟咱们寨子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在打鼓。这地方不像人住的,像阿婆故事里那些山精鬼怪的洞府。空气里有股味儿,药草的苦味混著一种奇怪的腥气不是鱼腥肉腥,是更细更钻鼻子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养蛊虫的味儿。
来往的人都穿深色衣服,走得轻,说话声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层石皮面具。一个老教徒接待她们,脸跟石板一样平,声音平板得没有起伏:
“每日寅正起床,卯初练功。”
“食不言,行不跑,目不下视。”
“未经允许,不得出总坛石门。”
蓝凤凰小声嘟囔:“寅正……鸡都没醒呢……”
老教徒冷冷瞥了她一眼。第一看书旺庚新最全那眼神像冰碴子,扎得她立刻闭了嘴。
第一堂蛊术课在地下石室。墙壁凿得跟蜂窝似的,一个小龛挨着一个小龛,每个龛里都养著东西黑的红的花的,有的在爬,有的盘著,有的干脆一动不动。磷火灯挂在墙上,绿莹莹的光,照得人脸发青。
教习是个中年女人,姓莫,声音跟老教徒一样平板,但眼神更锐利,像能刮下人一层皮。
“今天学控铁线虫,”她说,从龛里取出一条黑色细长的虫子,像根粗线,在她手指间软软地垂著。
她手指在虫身上轻轻一点。虫子立刻僵直了,一动不动。
“以气驭虫,心静则虫静。”
轮到她们试。蓝蝶儿学得快,第三次就让虫子停住了,虽然只停了一小会儿。莫教习微微点头,说了个字:“可。”
蓝凤凰憋得脸红脖子粗。虫子在她手里扭来扭去,根本不服管。她越急,虫子扭得越欢,最后拧成了麻花。
突然,虫子一弹
钻进了她袖子里。
“啊啊啊它咬我!”蓝凤凰跳起来,拼命拍袖子。虫子掉出来,在地上乱窜。整个石室的人都看她,莫教习皱着眉,那表情像看一只聒噪的乌鸦。
“聒噪,”她说,“罚抄《虫性篇》三遍。r`u`w_e¨n^xs!.`c_o,m·”
下课后,蓝蝶儿被留下单独指导。蓝凤凰蹲在石室外头的台阶上等,耳朵贴著门缝,听见里头莫教习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一点点:
“……天赋难得,心静,气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被虫子咬的地方肿起一个小包,红红的,有点痒。
“破虫子,”她撇嘴,用指甲掐了掐肿包,“等我厉害了,把你炸著吃!”
吃饭的地方是大石厅,长条石桌,每人一份:糙米饭,水煮野菜,一小块硬邦邦的腊肉。蓝凤凰偷眼瞅旁边那些老弟子,发现他们碗里多了个鸡蛋。
她小声问隔壁一个女孩:“鸡蛋咋得的?”
女孩看她一眼,眼神冷淡:“月考甲等。”
蓝凤凰不说话了,低头扒饭。糙米拉嗓子,野菜没油水,腊肉咸得齁人。她嚼著嚼著,想起寨子里阿婆煮的酸汤鱼,口水差点流出来。
睡觉是大通铺,二十个女孩挤一间。蓝蝶儿因为“圣女候选”,住了单间小石屋,据说条件好些。蓝凤凰睡大通铺最靠门的位置,漏风,夜里总被冻醒。
规矩多得要命。她因为“跑步”“大声说话”“衣冠不整”,三天里被罚了三次。一次是打扫蛊房那地方臭得人想吐,各种虫腥味混在一起,熏得她头晕。一次是抄写教规,抄得手都快断了。还有一次是饿一顿,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像有只青蛙在里头跳。
她一边扫蛊房一边嘀咕:“走路像飘,说话像鬼,什么破地方……”
可这些话只敢在心里说,或者对着扫帚说。莫教习那双眼睛,好像随时都在暗处盯着。
只有到了晚上,亥时过后,她才敢偷偷溜出来。
蓝蝶儿的小石屋有扇小窗,对着后山。蓝凤凰猫著腰摸过去,蹲在窗下,轻轻敲窗框。
窗开了条缝,露出妹妹半张脸。
“你屋里有虫子没?”蓝凤凰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那儿有只大蜘蛛,我给它起名‘黑金刚二代’!就蹲在我床头,可威风了!”
蓝蝶儿小声说:“教习说……不能给蛊虫起名字,会生感情。”
“管他!”蓝凤凰一挥手,“它又没咬我,就是室友!”
蓝蝶儿从窗口递出一个小纸包。蓝凤凰打开,是两块蜜饯,糖霜裹得厚厚的。
“教习多给的,”蓝蝶儿说,“你吃。”
蓝凤凰拿起一块塞嘴里,甜得眯起眼:“甜!比腊肉好吃!你留着吃!你练功累!”
“我有,”蓝蝶儿说,“莫教习今天给了我两颗。”
其实没有。莫教习只给了一块,她省下来了。但蓝凤凰不知道,她啃著蜜饯,腮帮子鼓鼓的:“那行!我妹就是厉害!”
“阿姐,”蓝蝶儿的声音更小了,“今天教习夸我了。”
“那必须!”蓝凤凰竖起大拇指,“我妹最厉害!”
“阿姐……你手还肿吗?”
“早好了!”蓝凤凰把手腕伸到窗口,借着月光,其实还能看见一点红印,但她说得斩钉截铁,“那虫子咬人还没蚊子疼!真的!”
远处传来巡逻教徒的脚步声。蓝凤凰赶紧蹲低,从怀里掏出一朵小野花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抠出来的,蔫蔫的,但还开着。
她塞进窗口:“给你!睡觉闻著香!”
说完猫腰就跑,溜回大通铺。
摸黑爬到最靠门的铺位,刚躺下,隔壁女孩翻了个身,嘟囔:“又去偷看圣女了……”
“要你管!”蓝凤凰压低声音怼回去。
躺平了,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把手悄悄伸进怀里,摸到剩下的半块蜜饯蓝蝶儿给的两块,她只吃了一块半。
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得好好学,她闭着眼想,至少得比虫子厉害。不然连蜜饯都护不住。
窗外的青铜铃在夜风里轻轻响,一声,又一声,闷闷的,像远处的哭声。
“蝶儿不怕,”她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姐在呢。”
像是咒语。说给妹妹听,也说给自己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