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凤凰和蓝小蝶(三)
雾还没散干净,黏糊糊地挂在寨子的竹楼间。墈书君追罪歆章劫蓝凤凰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水凉得激人,她打了个哆嗦。
蓝蝶儿蹲在她旁边,慢吞吞地搓着手里的小手帕那块布早就洗得发白了,边上还脱了线。
“阿姐,”她忽然停下动作,小声说,“寨口有马。”
蓝凤凰抬头。雾气那头,确实有两匹黑马的影子,高大得很,鞍辔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银闪闪的。马旁边站着两个人,黑衣黑裤的,跟寨里人穿得不一样。
“谁家的客?”蓝凤凰嘀咕。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寨里孩子跑过来,边跑边喊:“穿黑衣服的来抓人了!来抓人了!”
抓人?
蓝凤凰一下子站起来,水从手缝里滴下去。蓝蝶儿也跟着站起来,小手拽住姐姐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抓谁?”蓝凤凰拉住跑过的孩子,“谁犯事了?”
那孩子喘着气,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寨老叫他们都去竹楼前头了!”
蓝蝶儿拽衣角的力气更大了:“阿姐,我怕。”
“怕啥!”蓝凤凰嘴硬,眼睛却盯着那两匹黑马,“又不是抓我们!”
可心里头有点发毛。那两匹马太安静了,连蹄子都不刨一下。穿黑衣服的人也一动不动,像两根黑柱子。
寨老家的竹楼前,已经聚了些人。都是寨民,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蓝凤凰拉着妹妹挤过去,看见竹楼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黑袍子,袖口上绣著五色线,红黄蓝绿紫,缠在一起,像几条彩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寨老,偶尔扫一眼人群,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人心里发寒。!x!i?a/ny.u′ks¢w¢.¢c!om′
另一个年轻些,背着个竹篓,篓盖盖得严实,但从缝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爬。
空气里有股味道。药草的苦味,混著一种奇怪的腥气不是鱼腥,也不是肉腥,是一种……蓝凤凰说不出来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蛊虫的气味。
寨老从竹楼里出来,朝人群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顿了顿,招手:“凤凰,蝶儿,过来。”
蓝凤凰的心猛地一跳。
她拉着妹妹往前走,步子迈得很稳,但手心在出汗。走到竹楼门口,那股腥味更重了。她偷偷瞄了眼那个竹篓篓盖轻轻动了一下。
竹楼里比外头暗,火塘冒着青烟,熏得人眼睛发酸。巡察使坐在主位,寨老陪坐在下首,神色恭敬得有点过头。
蓝凤凰把妹妹护在身后,眼睛盯着地上那个竹篓。窸窣声时有时无,听得人头皮发麻。
巡察使的目光先扫过她。
“骨相不错,”女人开口,声音平平板板的,“野性难驯。”
然后目光落在蓝蝶儿脸上,停住了。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很细微,但蓝凤凰看见了。
女人对随从低声说了句什么。蓝凤凰只听见几个字:“纯阴之气……难得。”
寨老赶紧介绍:“这是蓝家姐妹,父母早些年染瘴气走了……大的叫凤凰,皮得很。小的叫蝶儿,性子静。”
巡察使没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只白玉蟾蜍,雕得活灵活现,蹲在她手心里。蟾蜍的嘴巴微微张著,里头飘出一缕淡紫色的烟雾,细细的,飘飘悠悠的,在昏暗的竹楼里格外显眼。k^e/n′y¨u`ed\u/.′c`o!m?
那烟雾像有生命似的,在空中绕了一圈,然后……直直地飘向蓝蝶儿。
蓝蝶儿吓得往后缩,蓝凤凰一步跨上前,挡在妹妹前面:“你干啥!”
烟雾在她面前顿了顿,绕开她,继续往蓝蝶儿身边飘,盘旋著,缠绕着,不肯散。
巡察使收回了蟾蜍。烟雾慢慢散了。
“确是纯阴体,”她点头,对寨老说,“可承圣蛊。此女需入总坛,习圣女道。”
蓝凤凰听不懂“纯阴体”,听不懂“圣蛊”,但“入总坛”“带走”这几个字,她听懂了。
“不行!”她脱口而出。
巡察使冷冷地看着她:“为何?”
蓝凤凰脑子飞快地转。不能让他们带走妹妹,不能
“她……她怕生!会哭!”她急急地说,“她晚上要听我讲故事才睡得着!她……她还尿床!”
最后这句是瞎编的。蓝蝶儿在后面偷偷掐了她腰一下,她忍着没叫。
巡察使没说话。旁边的随从嘴角抽了抽,像在憋笑。
“你可随她一同入教,”巡察使开口,“但你资质普通,只能为外门杂役。”
杂役?蓝凤凰不知道杂役是干啥的,但听起来不是好事。
“她若成圣女,你需立血誓,终生为仆。”
蓝凤凰听懂了“为仆”。就是伺候人,像寨里那个总给寨主家挑水扫地的人一样。
“杂役是干啥的?扫院子?那我也去!”她挺起胸脯,“但我得跟我妹住一起!”
巡察使看着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蓝凤凰见对方不说话,急了,开始胡乱讲条件:“你们教里……管饭吗?一天几顿?有肉吗?我妹瘦,得吃肉!”
随从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巡察使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
蓝凤凰见这招也没用,真的急了眼。
“你们要是不答应……”她咬咬牙,放出她以为最厉害的威胁,“我就在你们水里下泻药!我认识拉肚子的草!很厉害的!吃了拉三天!”
寨老吓得脸都白了,喝止:“凤凰!胡说什么!”
巡察使却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胆子不小,”她说,“准你同行。但若生事,喂蛊池。”
蓝凤凰不知道“喂蛊池”是啥,但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下场。她正要再说什么,身后的蓝蝶儿突然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小声的,抽抽搭搭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阿姐……”她拽著姐姐的衣服,声音发抖,“我不想去……那里黑……有怪声音……”
蓝凤凰转身抱住她。妹妹在抖,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一颤一颤的。
“不怕,阿姐在,”她压低声音,凑到妹妹耳边,“他们要是欺负你,我就……我就把蛊池拆了!”
其实她连蛊池是啥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寨老把姐妹俩叫去,给了她们一个小包裹。里头是两套干净的旧衣服,一小包用芭蕉叶包著的炒米,油已经渗出来了,还有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有点锈了。
“这是你们娘的,”寨老声音很低,“带上吧。”
蓝凤凰接过戒指,用袖子擦了又擦,锈迹还在。
“总坛规矩大,”寨老继续说,眼睛看着姐妹俩,叹了口气,“少说话,多看。凤凰,收收性子,护好蝶儿。蝶儿……唉,是福是祸,看造化。”
姐妹俩抱着包裹回到自家破竹楼。这是最后一晚了。
竹楼还是漏风,月光还是从墙缝漏进来。两人挤在竹床上,蓝蝶儿小声问:“阿姐,圣女是啥?”
“就是……”蓝凤凰脑子飞快地转,“就是穿漂亮衣服,好多人给你磕头!威风得很!”
“那阿姐呢?”
“我?”蓝凤凰拍拍胸脯,“我给你当保镖!谁惹你我就揍谁!”
蓝蝶儿不说话了,往姐姐怀里靠了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更小了:“阿姐,我会想阿婆,想溪水,想小蓝……”
小蓝是去年那只蝴蝶。蓝凤凰鼻子一酸,赶紧吸了吸。
“等咱们厉害了,”她硬撑著说,声音有点哑,“想回来就回来!睡吧,明天……明天就进城了。”
蓝蝶儿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蓝凤凰睁着眼,看着屋顶。
竹楼外,远处传来黑马的响鼻声,还有随从低低的说话声。夹杂在风里的,还有一种细细的嗡嗡的声音,像虫子振翅膀,又不太像。
她抱紧了妹妹。
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那些穿黑衣服的人,那个冷冰冰的女人,那个窸窸窣窣的竹篓……都让她害怕。
她打不过他们。
她知道。
但
“阿姐在呢,不怕。”
她小声说,分不清是说给妹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的虫鸣唧唧,混著那种奇怪的振翅声,在黑夜里缠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