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回到馆驿后,便安心等待朝廷的旨意。!鸿特?小¢说_网¢更/新′最.全
他以为,贡品既已献上,皇帝也亲口夸赞,赏赐也已领受,接下来便该是放他回北境的消息。
毕竟他是个被贬的皇子,一个“逍遥侯”,留在京城算怎么回事?那些盯着他的人,怕是巴不得他赶紧滚回那苦寒之地去。
然而一日,两日,三日……十日。
半个月过去了。杳无音信。
馆驿的小院里,那株老槐树的枯枝上,渐渐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赵范每日早起,总要站在树下看一会儿,看那芽尖一日日舒展,看灰扑扑的院子一点点染上春意。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他倒也不算寂寞。
先是礼部的一个侍郎登门拜访,说是“久仰侯爷大名,特来拜会”。
赵范让人奉茶,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听那位侍郎从北境的风土人情,聊到煤油灯的巧夺天工,最后拐弯抹角地打听他“与陛下那日午膳都说了些什么”。
赵范只是笑,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那人便识趣地告辞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户部的工部的翰林院的,甚至还有几位赋闲在家的老侯爷老伯爷,也派人送了拜帖来。
赵范来者不拒,却也从不深交。他只是坐着,喝茶,听那些或试探或恭维或单纯想混个脸熟的话语,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渐渐地,他摸清了一些门道。
这些人肯来,无非是两件事。?k!ek`a+n/s\h?u.·c¢o`m?一是皇帝对他态度变了。那日朝会后留膳的事,早已传遍京城二十多年来,这位五皇子何时得过这般待遇?
二是他这一年多在北境的所作所为,剿匪献灯押贡,桩桩件件,都让人不得不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逍遥侯”三个字,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封号了。
赵范站在窗前,看着院中老槐树上愈发热闹的绿叶,忽然笑了一下。
这些他都知道。可那又怎样?
他想回去。
回造化,回十里堡,回那片虽然苦寒却能自由呼吸的土地。那里没有这些笑里藏刀的眼神,没有这些拐弯抹角的话语,没有这座四方城无处不在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围墙。
可皇帝不放人。
他试探着递过一道请安的折子,顺带提了句“北境春耕在即,臣欲返造化督办”。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他又递了一道。依旧没有回音。
赵范不再递了。
他只是每日早起,站在老槐树下,看那些绿叶一天天繁茂起来,看春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不知道哪家花园里飘来的花香。
这日午后,赵范正在书房里临帖,门外传来小猴子的通报:“侯爷,陈公公来了!”
赵范搁下笔,起身迎了出去。
陈公公依旧是一身深色锦袍,脸上堆着笑,步伐不紧不慢。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一人捧着一个红漆木匣,看样子份量不轻。
“侯爷,多日不见,气色不错啊。^y¢e`x,i?a′ke·.?c!o^m¨”陈公公笑着拱手。
赵范还礼,侧身相让:“公公请。”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小猴子奉上茶来,退到一旁。
陈公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侯爷这里的东西,总是比别处精细些。”
赵范笑了笑,没接这话。他等陈公公放下茶盏,才开口问道:“公公今日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公公看了他一眼,依旧笑呵呵的,却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皇上口谕。”
赵范依旧坐在椅上,没有起身跪拜的意思。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问道:“皇上有何口谕?”
陈公公也不以为意。他知道赵范的性子,也知道皇上并不在意这些虚礼。他清了清嗓子,道:“皇上说了,那煤油灯好,真好。
宫里装上之后,夜里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皇上喜欢,皇后娘娘喜欢,太后老佛爷也喜欢。”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所以啊,皇上说了,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全都装上这煤油灯。不光宫里,城里头每条街每条巷,都装上。还有,皇上说了,这煤油也得备足了,不能点着点着没了。”
赵范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还以为是让他回北境的消息。他还以为是终于可以离开这座牢笼的消息。
结果,是煤油灯。
他压下心里的失望,试探着问:“皇上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回造化,去督造煤油灯?”
陈公公笑着摇摇头:“皇上可没这个意思。皇上的意思是,让侯爷派人回去,通知那些工匠们,继续做,多做。京城等着用呢。”
赵范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陈公公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脸,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看不透。
“可是,”他慢慢道,“我不回去,那些工匠如何知道该怎么做?煤油灯的工序复杂,尺寸样式用料,都得我亲自交代。派个人回去传话,万一传错了……”
陈公公依旧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侯爷,您跟杂家说这些,杂家也没办法呀。皇上的口谕,杂家只是传话的。”
赵范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公公,”他放软了语气,“您跟我说句实话,皇上把我留在京城,到底是什么意思?既不召见,也不放人,就这么晾着。
我在这儿,什么事也做不了,造化那边,一堆事等着我。您能不能……帮我在皇上面前递句话?”
陈公公的笑脸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道:“侯爷,这话杂家可不敢递。
皇上怎么想,那是皇上的事。杂家只是个跑腿的,可不敢揣测圣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放在桌上,又示意那两个小内侍将红漆木匣放下。
“这是皇上赏的,一千两银子。皇上说了,这批煤油灯数目大,这是先赏的。等日后灯到了,还有赏赐。”他朝赵范拱了拱手,“侯爷,杂家这就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倒像是在躲着什么。
赵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和纸笺,忽然苦笑了一下。
一千两银子。
皇帝这是在给他甜枣吃,让他安心等着。可这甜枣,越吃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春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院墙外,不知谁家的桃花开了,几枝粉白的花探过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春天真的来了。
可他,还关在这四方城里。
小猴子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侯爷,那些银子……收起来?”
赵范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看着那探进墙来的桃花,忽然想起造化县的春天。那里的春天来得晚,要到四月,山坡上才渐渐有了绿意。
但那里的风是自由的,吹过原野,吹过山岗,吹过十里堡新建的院墙,不会撞在看不见的围墙上来。
“小猴子。”
“小的在。”
“你说,皇上把我留在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小猴子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小的……小的不敢乱说。但小的觉得,皇上可能是……舍不得侯爷走?”
赵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舍不得?
恐怕不是舍不得他这个人。
是舍不得煤油灯。是舍不得他还有用。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
窗外,春风依旧吹着,桃花依旧摇曳。而他,依旧在这四方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