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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解州盐池

五代风华 怪诞的表哥 3387 2026-02-28 12:14

  马蹄踏过粗粝的沙砾,萧弈勒住了缰绳。q+s\b!r,e¢a¨d,.¢c/o+m·

  他怀中的张婉发出了惊叹声。

  “好美的湖。”

  擡眼望去,湖水泛着胭脂般的红色,在阳光下荡起绸缎般的光泽。

  终于到了解州盐池。

  再往前,咸咸的风迎面吹来,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臭味,像是臭鸡蛋混着湿咸。

  岸边湖水翻涌,浪花洁白,带着细碎的盐晶光泽,泡沫堆积如霜。

  周行逢翻身下马,上前掬起一捧浪沫,惊道:“直娘贼,真是盐!”

  “你们是谁?不许偷盐!”

  一队巡兵快步赶来,挥舞着武器喝叱不已。

  萧弈知道,他们是警戒盐池的巡卒,称为“护宝都”。

  他遂道:“在下沈万三,是为朝廷运粮的商户,来此并非偷盐,而是为了兑盐。”

  “兑盐不去榷盐司,跑到此处做甚?”

  “走错路了。”

  “往那边去!”

  “好。”

  萧弈此行是脱离了仪仗与麾下兵马,先一步赶到解州微服私访。

  除了张婉,他还带了陶谷张满屯周行逢等人,因他麾下范巳韦良都是河中人,故而也把他们带在身边,随时询问情况。

  沿湖而行,只见前方的湖泊如田地般被分为一畦一畦,如棋盘般铺开。

  “郎君你看,那就是盐场。”范巳驱马跟在萧弈身侧,道:“像田埂的就是沟塍,里面是卤水,盐夫都称作畦夫。”

  韦良不甘示弱,抢着介绍道:“那块红的是储卤畦,那块浅的是结晶……”

  萧弈目光看去,瘦苦如柴的畦夫们忙碌异常,凝结的盐块被铲起,盐粒如碎银滚落,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3!3^y!u′e.d·u′.co,m/

  牛拉水车吱呀作响,骡马嘶鸣,与吆喝号子声交织。

  脚夫们肩扛麻袋,汗水不住淌进盐池,差点让人以为这个产盐上千年的盐池就是靠他们的汗水形成。“你们知道解州盐池的主官是谁吗?”

  “小人哪能知晓哩。”韦良挠了挠头,“莫说主官,我二舅的远房族叔在榷盐司当个小役,我阿爷以前还巴结得不得了。”

  范巳也道:“小人不知。”

  “陶掌柜呢?”

  陶谷反问道:“郎君对解州官场了解几何?”

  萧弈道:“我出来前打听过一些,两池盐运使是李温玉,是朝中魏仁浦相公的岳父,魏相公给了我一封引荐信,想来李温玉不难相处。”

  周行逢插嘴问道:“两池榷盐使?这不就一个池吗?哪有两池?”

  陶谷抚了长须,侃侃道:“两池者,我等眼前便是“安邑池’,再往西,则可见“解县池’。安邑池亦称东池,南倚中条山,北抵安邑县城郊,岁产盐约十余万石,盐色青白,最宜漕运远售;解县池处西,亦称西池,近解州治地,岁产盐八万石,盐味醇厚,咸度尤佳,多供河中诸州军民。”

  周行逢道:“就是一池分两县辖罢了,你特意说安邑池近中条山,是想说私盐贩子更多?”陶谷并不回答,继续看向萧弈,道:“两池虽辖两县,自唐以来便设两池榷盐使总领,直必三司,岁入盐利可济国用,占朝廷税赋的八分之一至六分之一,为朝廷根本财赋之地。”

  “不错,三司使李公亦与我提过此事。”

  “那郎君可知两池榷盐使李温玉与解州刺史郭元昭之间的矛盾?”

  “这倒不知了。”萧弈摇头道:“还与解州刺史有关?”

  “方才说,安邑解县管不了榷盐司,但州府却不同,这毕竟是在解州的地盘上。晓税CMS耕欣醉哙”

  “我可以理解为,郭元昭算是解州的“节度使’,军民财政之权都能捉?”

  “正是。”

  “怪不得扈彦珂无所作为,河中之利在解州,而解州财权在李温玉兵权在郭元昭。”

  “此二人的权职之分,不是这般简单。”

  “还请陶掌柜教赐。”

  陶谷抚须,娓娓道来。

  “李温玉郭元昭二人权职有冲,难免姐龋。早前,李守贞在河中叛乱,李温玉的儿子在李守贞军中滞留,郭元昭借平叛之机,直接拿了人,还密告汉祖,称李温玉通逆谋反。当时,陛下正是平叛统帅,明辨是非,知是诬告,洗清了李温玉的罪。哦,魏相公想必也是当时娶了李温玉之女。”

  “原来如此,想必这构陷之仇,李温玉没忘?”

  “是啊,如今李温玉有女婿在朝中任相,他背靠大树,行事又素来专断,掌两池产盐课税,盐池大小事宜他一言而决,不让州府沾利;郭元昭掌一州军民政事,欲从盐利中抽成补贴州府用度整饬兵备,便处处过问外围缉私灶户安抚盐道护持之事,利字当头,二人便互相掣肘,彼此倾轧。”

  周行逢好奇问道:“这些事,你是如何知晓?”

  陶谷傲然一笑,道:“我曾任职三司,二人的官司看过不少。李温玉说郭元昭摩下兵卒懈怠,纵私盐贩子劫掠官盐扰乱盐价;郭元昭则怨李温玉回护私盐贩子,彼此推诿,私盐反倒越禁越盛。”“三司既然知道,朝廷如何不管?”

  “如何管得过来啊?本指望着扈彦珂。如今二人愈演愈厉,政令相悖,行事相左,盐池早乱了章法,灶户怨声载道,盐运拖遝难行,近日更闻刘崇之势暗构盐枭盘踞中条山,他们也只顾着内斗,无力管辖……”萧弈认真听着,心中感慨陶谷知道的多,难怪李昭宁会举荐,帮了大忙。

  一行人边谈边行,追着斜悬的日头。

  忽然,周行逢小声道:“你们看那边。”

  萧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片刻便瞧出了异样。

  一处畦田旁,几个畦夫推着木耙,反复耙梳畦中半干的盐料,将凝结的白盐耙拢成堆,再铲入竹筐。之后,趁着护宝都返身之际,畦夫们将满满几竹筐盐转到了畦垄深处的芦苇丛中。

  “望远镜给我。”

  萧弈接过望远镜,只见芦苇丛后停着几只小竹筏,有精壮汉子候在那,手脚麻利地把盐装包搬上筏子,用茅草简单遮掩,撑筏顺着渠沟远去。

  那几个畦夫则又若无其事地折返畦田,照旧劳作,与旁人别无二致。

  望远镜一擡,只见远处两个场吏正在攀谈,其中一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转头佯视别处,之后,两人慢悠悠踱步走开。

  再走过几个畦池,萧弈又见到芦苇丛中有动静,遂把望远镜递给陶谷。

  “是贩私盐?”

  “是,私盐贩子与畦夫勾连作祟实属常事,畦夫们辛苦,官府给的工价微薄,只要私盐贩子许以厚利,他们便敢私留官盐偷偷送出。”

  “盐场上下官吏不知?”

  “恰恰相反,他们心知肚明,私盐每出一批,头目便会按比例送来分润,官吏得了好处,自是懒得深究。更有甚者,还会暗中通风报信,避开上头严查。”

  “如此说来,这般内外勾结,已是盐池多年积弊了?”

  “正是。”

  周行逢问道:“我听说,中原一向对贩盐禁得极为严苛,贩盐一斤就要处死,他们还敢?”陶谷打量了周行逢一眼,笑道:“你想必也是盐枭出身吧?”

  周行逢擡手一指脸上的刺青,怪笑两声,并不作声。

  陶谷会意而笑,道:“律法之所以严苛,恰因唐乱以来,官府无力维持法度,私盐猖獗。史弘肇苏逢吉等人治国无能,只能以苛律相禁。”

  “没用?”

  “利字当头,能驱人铤而走险。越是禁得紧,官盐定价便越居高不下,私盐利差越发大,一本万利的买卖,纵是掉脑袋的罪,总有人趋之若鹜。”

  “畦夫日晒雨淋,所入微薄,不贩私盐也活不下去;官吏盘根错节,层层相护,互相分润;榷盐使与刺史争权夺利,各自凭盐利收买人心,攻讦彼此……盐政看似禁令森严,那是对寻常人的,这其中,早已腐败透顶了。”

  萧弈问道:“凭盐利收买人心,陶掌柜是说,官府与盐贩有勾结?”

  “那是自然。”

  萧弈向范巳招了招手,吩咐道:“派人跟着那些竹筏,找到私盐头目。”

  “喏。”

  “找到之后,不必轻举妄动,先报于我。”

  落日从远处的城池缓缓降下,萧弈一行人到了解县。

  解县是解州治地所在,得益于盐利,城池原本颇为巍峨,然而,河中屡遭战乱,最近一次的三镇之乱至今不过三年,如今城墙依旧破损,有种凋敝之感。

  入城先寻了个客栈住下安顿。

  近日不少粮商到解州兑盐,且个个都是豪商,解州的好客栈都被包下了,萧弈还看到了他在蒲津渡见到的粮商沈德丰。

  所幸对方老眼昏花,远远擦肩而过时没认出他,否则恐影响了他继续微服私访。

  次日,萧弈扮作豪商公子沈万三,前呼后拥,大摇大摆地往两池榷盐司兑盐。

  这次离开陕州之前,他让李防替他伪造了一份盐引以及勘合文书,做得以假乱真。

  出门前,他揣着假文书,对张婉交代了一句。

  “今日我若被官府捉了,你不必忧心,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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