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傀儡也会杀人
第四百三十二章傀儡也会杀人
夜深
紫宸殿
蒋丽华自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没有说过一句话。a\i′t^in/g+x^i^a`o^s·h¢uo^.^c\o!m
内侍监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怕自己脑袋不保。
殿内。
蒋丽华站在黑暗中。
她没有唤人掌灯,没有更衣,没有坐下。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忽然动了。
她抓起案上那尊青瓷笔洗狠狠砸向地面。
“砰!”
瓷片四溅,碎屑迸飞,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看不见的弧线。
“来人!”
她的声音从喉底撕裂而出,像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洪水。
殿门几乎是同时被推开的。
内侍监跌跌撞撞冲进来,刺眼的亮光将整个殿宇瞬间照的透亮。
满地的狼藉,以及蒋丽华那张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的脸。
那张脸仍旧端庄,仍旧威仪天成。
可那双眼底,是一片从未示人的愤怒的赤红。
“陛下……”
内侍监的声音在颤抖。
蒋丽华没有看他。
她只是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盯着那片在灯火
泛着幽光的残片。
“七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整整七个。”
她抬起眼。
那眼底的赤红尚未褪去,却已渐渐凝结成另一种。
“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在朕脚边,说告老还乡。”
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到嘴角几乎没有动,可那笑意里的东西,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怖。
“告老还乡。d¢i.yi,k¨ans\hu.+c′o+m?”
她重复这四个字。
蒋丽华垂着眼帘,望着地上那片狼藉。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望向跪在门边的内侍监。
那一眼,让内侍监的脊背骤然绷成一张弓。
“你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里。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内侍监不敢答。
他甚至不敢抬头。
他只是将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恨不得将自己埋进那冰冷的石板里。
可蒋丽华并没有等他回答。
她转过身,走向御案。
案上摊着今日未批完的奏章,最上面那一份,是兵部关于恩洲匪患的请旨。
她看着那份奏章,看着“恩洲”那两个字。
苏禾。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从昨夜扎进她心里,至今没有拔出来。
她以为她可以慢慢拔。
可今夜那七道跪得笔直的身影告诉她,她没有时间了。
他们知道了。
他们一定知道了什么。
否则孔令德那个老狐狸,不会在她刚要动霍三的时候,递上请辞的奏章。
否则朱文盛不会跟着他一起跪下去。
否则那五个人不会像约好了似的,一个一个,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她脚边。
这不是告老。
这是摊牌。
这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我们知道你是谁。
我们知道你不是她。
我们在等。
等真正的那个她,打回来。
可是那又如何。
只要这层纸没有被戳破。
只要这层窗户没有被捅破,她就是问鼎天下的君王。′w¨o!d^e?boo!k/s_._c_o/m
其他人都是反贼,都是叛军!
这个位置,她已经坐了,那么就一定会坐到底,一定会!
蒋丽华的手按在那份奏章上。
她的指尖泛白,白得像要掐进那层薄薄的纸里。
“传旨。”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寒冰的刀锋。
内侍监猛地抬起头。
“着京畿大营调兵五万,神机营调火器营两千,即日开赴恩洲。”
“着湖广江西两省兵马,各调三万,与京畿军会师恩洲城下,围而不攻,绝其粮道,断其外援。”
“着沿途州县,凡有接济叛军者,以通敌论处,诛九族。”
“着”
她顿了顿。
“恩洲城内,凡姓苏者,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押解入京候审。
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内侍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那话到喉边,却被蒋丽华那道目光生生逼了回去。
那目光太冷了。
冷得像腊月寒潭的底,像千年不化的冻土,像一个人终于撕下所有伪装后露出的本来的面目。
“还不去?”
蒋丽华的声音不高。
可内侍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亲近人。
他只能硬着头皮:
“陛下,您忘记了,那位打着的是蒋丽华的名讳啊,可您处置姓苏的,这……欲盖弥彰啊!”
欲盖弥彰?
蒋丽华唇角噙着冷笑。
透着坚决和从容:
“拟旨……苏氏一族,投靠叛军,其罪当诛……”
没有任何证据就下手?
“陛下,这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啊!”
“朕的话就是命令。
谁敢违背?
堵?
谁若不满就让她来。
朕在这里等着!”
一意孤行。
内侍知道,这位在气头上。
可是她的这个决定,简直就是将自己架在火炉上烤。
罢了,罢了。
那位都不管了,他这个小内侍管什么?
有这功夫还不如为自己想想退路……
内侍监已连滚带爬地扑出门去。
殿中又只剩她一个人。
蒋丽华站在御案前,望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圣旨。
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这道圣旨发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皆知她在急。
意味着那些老臣更确信他们猜对了。
意味着恩洲城下那场仗,还没开打,她已输了一半。
可她不能不发。
因为她更知道,若再不将苏禾摁死在恩洲,等那七个人真的走出京城等他们的门生故吏真的开始动作等天下人真的开始相信御座上那个人,不是真正的苏禾……
到那时,她连输的机会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昨夜白氏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失望,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厌倦。
只有空。
像看一件终于确认了成色的赝品。
“赝品。”
她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低到像一枚石子,落入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就让你们看看……”
她的声音从喉底溢出,一字一顿:
“赝品,是怎么杀人的。”
她转过身,走向寝殿深处。
身后,那盏孤灯还在燃着。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一声。
像有人在替她数。
数这漫漫的长夜,还有多久才到天明。
与此同时。
孔府。
孔真退出书房时,脚步是飘的。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经阖上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细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丝。
他想起方才父亲说的那句话“从此孔家女子,当与男儿一同入族学。”
入族学。
那是孔家子弟读书的地方,是传道授业的地方,是两百年来,从未有一个女子踏进去过的地方。
他以为父亲今夜说的已经够多了。
够多到让他心惊,让他不敢深想,让他只想赶紧将那些话埋进心底最深处,这辈子都不要翻出来。
可父亲最后那一眼,还是让他知道了。
父亲不是在吩咐一件事。
父亲是在告诉他这天,真的变了。
不是因为那位坐在御座上的人。
是因为那位在恩洲的人。
是因为那个人让他们看到了一种可能
女子,可以不是附庸,不是棋子,不是被用来换一枚玉如意的物件。
女子,可以是龙。
孔真站了很久。
直到秋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这才回过神来,加快脚步,向府门走去。
他还有事要做。
天儿要送走,御医要安排,玲儿要接回府上,守卫要增加一倍还有,那份族学的名单。
他走着走着,忽然又顿住脚。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星,只有沉沉的黑,压在这座京城的头顶。
可他忽然觉得,那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很轻,很细,像春冰乍破的第一道纹。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比方才稳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