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总结抗辽经验,编撰兵书
天成三年十月中,阳曲城内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q!i`s`h′e\n/x·s..!c,o_m·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旋舞,落在新砌的青石城墙上,很快融化成深色水渍。
都督府议事堂内却暖意融融,四只炭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映亮了墙上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著五月以来大小二十余战的地点兵力战果。
石砚站在舆图前,身后是韩大拓跋野高怀德库莫奚等十余名将领,以及赵普陈墨等文臣。众人围坐的长案上,堆积著厚厚一叠军报阵图伤亡统计。
“今日不议新事,只论旧战。”石砚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自五月至今,我军与契丹大小二十一战,胜十八,平二,败一。歼敌一万三千余,自损四千七百。今日,我们要把这些仗重新打一遍在纸上打,在脑子里打。要打出道理,打出章程,打出将来少死人的法子。”
他走到长案前,拿起最上面一份军报:“就从盂县围城战开始。韩大,你是守城主将,你说说,此战最险在何处?”
韩大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向盂县位置:“最险在第三日,契丹集中冲车猛攻东北角新墙。那段墙夯土未干,被撞得裂缝纵横。末将当时用投石机抵近射击,才勉强逼退。”
“为何能让契丹军集中攻一点?”石砚追问。
“因为……”韩大略一思索,“因为守军分兵四门,每门兵力平均,没有预备队。契丹试探后,发现东北角最弱,便集中力量猛攻。”
“所以第一条教训,”石砚提笔在纸上写下,“守城不可平分兵力,当判明敌主攻方向,置重兵设预备。”
他看向拓跋野:“拓跋将军,黑风岭伏击战,你八百骑冲契丹中军侧翼,为何能成?”
拓跋野道:“因为契丹军注意力全在正面石将军的步军上,且右翼被高将军的山地伏兵所扰。`鸿特¢小.说网.¢最,新?章_节+更′新+快`末将选他们阵型调整的刹那切入,正是旧力已尽索尼未生之时。”
“第二条,”石砚再写,“骑兵突击,当时机精准,攻敌必救,乱敌阵脚。”
高怀德接口:“将军,末将守山头时发现,弓弩手居高临下,射程可增三成。但山地设伏需解决两个难题:一是隐蔽,二是补给。我军那八百人在山上埋伏两日,靠的是提前藏好的干粮清水。”
“第三条,山地作战,补给隐蔽重于一切。”
库莫奚这时用生硬的汉语道:“将军,末将……有话。”
“讲。”
“契丹骑兵最怕三样:火窄地钩镰枪。”库莫奚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几处交战点,“但汉军用这三样,有时灵,有时不灵。盂县守城时火攻奏效,但野战时火油瓶扔不准;黑风岭窄地伏击成功,但阳曲城外野战,我军反被契丹骑兵迂回包抄……”
他顿了顿:“末将以为,不是法子不对,是用得不熟。骑兵怕火,但要烧到马群;怕窄地,但要逼他们进去;怕钩镰枪,但要枪阵严密。这些,都需要练,专练。”
石砚眼中闪过赞许:“第四条,克敌之法,贵精不贵多。选定几样,练到极致。”
讨论从辰时持续到申时。二十一战,一战一战复盘。将领们争得面红耳赤,有时为某个细节拍案而起,有时又为某个失误扼腕叹息。炭盆里的火添了三次,茶水换了五轮,堂外的雪积了寸许厚。
石砚始终在记录。他用的不是毛笔,而是自制的炭笔烧柳条制成的细炭条,外面裹上纸卷,写在粗糙的黄麻纸上。o三?叶{′屋^μ!首¤发·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待讨论暂告段落时,纸上已密密麻麻记了数十条:
“守城要诀:判主攻设预备备火具储清水……”
“步对骑战法:结枪阵设绊索弩手分段击预备钩镰队……”
“骑对骑战术:游射扰敌重骑冲阵轻骑包抄败时散而不溃……”
“山地伏击:隐为先补给足滚石火油配弓弩……”
“夜袭劫营:马蹄裹人衔枚烧粮不恋战退路须先留……”
石砚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今日所议,皆是血换来的道理。但道理散著,只能各营自己悟。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道理编成书,让每一个队正什长都能看懂,都能照着练。”
赵普迟疑:“将军,编撰兵书非同小可。自古兵书,非孙吴这等大家不敢着笔。且军中有规矩,兵法秘传,恐泄于敌……”
“赵长史多虑了。”石砚摇头,“我们编的不是《孙子兵法》那种大道,是《定策军抗辽实操要略》怎么守城,怎么步战,怎么骑射,怎么用火,怎么挖沟。这些法子,契丹人大多知道,但他们学不会。”
他环视众人:“为何学不会?因为契丹军制是部落联盟,号令不一;我军军纪严明,如臂使指。契丹打仗靠个人勇武;我军打仗靠团队协作。我们要编的,就是如何让千人万人如一人,如何让新兵三月成锐卒,如何让胡汉混编能同心。”
陈墨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这是练兵之法用兵之规,而非奇谋诡计?”
“正是。”石砚点头,“奇谋可一不可再,规矩能传百代。从今日起,成立‘兵书编修所’,我任总纂,赵普陈墨副之。韩大拓跋野高怀德库莫奚,你们各领一纲:韩大编守城篇,拓跋野编骑兵篇,高怀德编步兵篇,库莫奚编‘以辽制辽’篇。每旬交稿一次,我们共议。”
众将领命,眼中都有兴奋之色。编书立说,这是文人雅事,如今武人也能参与,且编的是自家血战得来的真知,岂能不激动?
十一月,阳曲城内最冷的时节,兵书编修却热火朝天。
都督府专门腾出东厢三间房,作为编修所。墙上挂满阵图,地上铺开沙盘,案上堆著文书。将领们下了操练便来此,有时为一句条文争得不可开交,有时又为某个战例唏嘘不已。
韩大写的守城篇最是详尽。他不仅总结战术,还列出城防工事标准:墙多高壕多深马面间距箭楼配置,甚至详细到每丈城墙该备多少滚木多少火油多少弓矢。张铁匠被拉来做参谋,一起核算各项物资的制备工时所需材料。
拓跋野的骑兵篇则充满草原气息。他请库莫奚口述,自己记录,将契丹骑兵的训练方法战术习惯优劣短长一一剖析,再结合定策军实际,提出改进之法。许多条目旁还画了简图马如何冲锋,箭如何抛射,队形如何变换。
高怀德的步兵篇最重细节。他提出“什伍制改良”:每什十人,设什长一人,副什长一人;什内分三组,枪盾组三人,弓弩组三人,钩镰组四人。各组协同,攻守兼备。他还设计了数十种步兵对抗骑兵的阵型变换,用木人在沙盘上反复推演。
库莫奚的“以辽制辽”篇最为特殊。这位归附将领倾尽所知,将契丹内部部落矛盾将领脾性用兵习惯,乃至草原气候变化对作战的影响,悉数道出。他特别强调一点:“契丹军胜时如狼,败时如羊。若能首战挫其锐,附庸部族必先溃。”
石砚每日必到编修所,有时参与讨论,有时默默记录。他提出一个要求:所有条文必须用白话,要让识字不多的队正也能看懂。为此,陈墨带着几个书生,将文言译成口语,还配了插图。
十二月初,初稿完成。
石砚用了整整三日审阅。他删去繁冗,补上缺漏,将四篇集成为一部,定名《定策军抗辽纪要》。全书分五卷:卷一《城防守御》,卷二《步骑战法》,卷三《器械制备》,卷四《胡情须知》,卷五《练兵纲要》。每卷又分数十条目,每条不过百余字,配图一幅,简明扼要。
腊月初八,第一部手抄本装订成册。
石砚抚摸著粗糙的麻纸封面,对众将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从明年起,军中学堂将《纪要》列为必读。所有新任队正,必须通过考核。我们要让定策军的每一个士卒都知道仗该怎么打,人该怎么活。”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飘雪的北疆:“这部书,是用四千七百条性命写成的。我们要对得起这些性命,更要对得起将来还要流血的性命。”
堂中肃然。炭火爆裂声中,仿佛有英魂在低语。
而在更远的南方,开封皇宫里,病榻上的李嗣源,正在看石砚新呈的奏表。
表末附言:“臣编《抗辽纪要》一部,虽粗陋,然皆血战所得。若蒙圣览,或可裨益北疆诸军。”
李嗣源枯瘦的手抚过奏表,对身旁太监低语:“传旨……石砚所编兵书,抄送边镇诸将。另,赐锦缎百匹,以彰其功。”
他不知道,这部粗陋的兵书,将在未来数十年,成为北疆边军的镇军之宝。
更不知道,编书的那个人,将要掀起的风浪,远比书中所载更加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