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归沙陀,饿殍满巷
沈砚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图书馆那排厚重的《旧五代史》书架上。.8^4\k/a·n¨s·h`u\.`c/om_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烈的绞痛从胸口炸开,眼前泛黄的书页瞬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随后整个人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冷。
刺骨的冷意钻进骨髓,带着潮湿霉烂的气息。沈砚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图书馆熟悉的木质天花板,而是一片黑褐色的茅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草隙间漏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垫著薄薄的散发著异味的干草。屋顶低矮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墙壁是夯土垒的,裂着手指宽的缝,冷风正从那些缝隙里“嗖嗖”地往里灌。
这是哪儿?
沈砚撑起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布满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绝不是他一个常年待在研究室翻阅古籍的二十六岁研究员该有的手。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脑海。?咸?鱼/看¨书¢网??最新章!节¨更′新,快_
石砚……十八岁……沙陀军户石老憨的养子……晋阳城……后唐……
五代史研究员的本能让他瞬间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节点。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黑暗的时代之一五代十国。而且,不是王侯将相,不是世家公子,是最底层最卑微的沙陀军户之子。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从旁边传来。
沈砚现在该叫石砚了猛地转头。土炕另一头,蜷缩著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刻满风霜和苦难的沟壑。他穿着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短褐,下身盖著条同样破烂的薄被。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著,裸露的脚踝肿胀发紫。
石老憨。他的养父,后唐的老兵,腿是在跟随晋王李存勖征战时落下的残疾。
此刻,老人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喘息。他的腹部深深凹陷,肋骨根根分明。
饿的。
一股混合著原主残留情感和自身理性的焦灼涌上石砚心头。他迅速爬下炕,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环顾这间所谓的“家”。?x/i?n.k?s·w+.?c?o·m\
家徒四壁,是字面意义上的。除了这张土炕,墙角堆著几件破烂农具,一个缺了口的陶瓮,一个歪歪斜斜的矮木凳,再无长物。他冲向那个陶瓮,掀开盖子,里面只有浅浅一层混杂着砂石和谷壳的颜色可疑的“粮食”,最多不过半碗。
记忆告诉他,这是他们父子俩最后的口粮。军饷已经被连续克扣了三个月,上一次发下来的,是掺了过半沙土的霉米。
屋外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不是城市的喧嚣,而是……哭泣,哀嚎,咒骂,有气无力的乞求,间或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穿透夯土墙和破木门,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石砚走到门边。所谓的门,不过是几块用草绳捆扎起来的破木板。他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目光所及,让他这个熟读史书自认对五代乱世之残酷有所准备的研究员,也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狭窄肮脏的巷道里,泥泞不堪,污水横流。几具用破草席半掩著的尸体就那么躺在路边,裸露出的手脚乌黑僵硬。一个头发蓬乱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个无声无息的孩子,坐在自家低矮的土屋门前,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眼泪早已流干。不远处,几个同样瘦得脱形的男人围在一起,争夺著什么,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更远的地方,有军吏模样的人提着鞭子走过,对路边的惨状视若无睹,反而一脚踢开一个试图爬过来抓住他裤脚的老人。
饿殍满巷,生民倒悬。
史书上的八个字,此刻化作鲜活的充斥着恶臭与死亡气息的地狱图景,血淋淋地铺展在石砚面前。同光三年,后唐庄宗李存勖灭前蜀后志得意满,骄奢淫逸,宠信伶人宦官,诛杀功臣,国库空虚,边镇军饷被层层盘剥……所有他知道的历史记载,都以最残酷的方式印证著。
“呃……砚……砚儿……”炕上传来石老憨微弱的声音。
石砚猛地关上门,将那幅人间惨景隔绝在外,但那些声音却无孔不入。他快步回到炕边,握住老人冰凉粗糙的手。
“爹,我在。”陌生的称呼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流出,带着原主残留的本能关切。
石老憨费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到石砚,似乎放心了些,但随即又被痛苦占据。“水……饿……”
石砚看向那个陶瓮。那点东西,熬成稀粥,或许能吊住命,但绝对不够两个人吃,更别提老人还有伤腿需要基本的营养和药物治疗。
他必须立刻弄到粮食和药。
穿越者的身份没有给他任何超能力,没有系统,没有空间,只有脑子里那些关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历史的走向,人物的性格,技术的雏形,以及……对苦难最深刻的认知。
沈砚是研究员石砚,石砚也是研究员沈砚。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让这个为了华夏征战半生落下一身伤病,在生命尽头只想守着养子“活下去”的老兵,也活下去。
“爹,你等著,我出去弄点吃的。”石砚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他记得家里应该还有一件“值钱”的东西石老憨退伍时带回的一把劣质铁刀,虽然锈迹斑斑,但在黑市上或许能换点粮食。
他在墙角一堆破烂里翻找,果然找到了那把用破布缠着的刀。刀身狭窄,质地粗劣,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但在金属匮乏的当下,铁本身就是硬通货。
将刀贴身藏好,石砚再次看向炕上气息微弱的老人,又瞥了一眼门外那个绝望的世界。
乱世已至,苟活尚且艰难。
但他来了,带着一千多年的历史积淀和一颗不甘沉沦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