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伶人索贿,巧妙周旋
农具带来的赞誉余温尚在,新的麻烦便如同附骨之疽,循着权力的缝隙攀爬而至。/k\a/y?e¨¨g\e`.·c+o+m`石砚深知,自己在晋阳的崛起,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引来窥探与觊觎。只是他未料到,这觊觎来得如此直接,且披着宫闱的华衣。
这日午后,石砚正在旅帅营房中,与陈墨核对近期的粮饷账目与即将拨付的新卒名册。忽然,亲兵来报,辕门外有人求见,自称“周都知门下管事”。
周都知?石砚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有印象,韩大之前探查刘三刀时曾提及,刘三刀部分赃款便是输送给了一位姓周的伶人。此人乃是庄宗李存勖身边较为得宠的伶人之一,虽未随驾在洛阳,但其在晋阳亦有宅邸爪牙,常以“采办”“体察”为名,行勒索之实。
“请至偏帐稍候,我即刻便到。”石砚放下手中名册,对陈墨低声道,“麻烦来了。”
陈墨神色微凛:“可是为刘三刀之事?或是见旅帅新立,前来敲诈?”
“二者皆有吧。”石砚整理了一下衣甲,面色平静,“兵来将挡便是。”
偏帐之中,一名穿着绸缎长衫面白无须年约三旬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打量着帐内简陋的陈设,嘴角挂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也是伶人打扮,眼神飘忽。
见石砚入内,那白面男子并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拖长了声调:“这位便是新近立下大功深得符将军赏识的石旅帅吧?果然是少年英杰,气度不凡啊。”
“不敢当。”石砚拱手,“不知阁下是?”
“鄙姓钱,忝为周都知府上外院管事。”钱管事慢条斯理道,“周都知奉陛下之命,总揽晋阳一带宫廷用度采买,兼察民情。闻听石旅帅练兵有方,爱民如子,连军中匠人都能打造利农之器,真乃国之干才。都知大人甚是欣慰,特命鄙人前来探望,略表嘉许之意。”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周都知厚爱,石某愧不敢当。”石砚语气平淡,“不知钱管事此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晓_说C¨M^S.,耕′薪′蕞¨哙`”钱管事嘿嘿一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都知大人说了,石旅帅这样的年轻才俊,理当多加照拂。如今朝廷用度紧张,各地军饷时有拖欠,旅帅麾下数百儿郎,要吃要喝,要兵器要甲胄,处处都是花销……若是手头紧,都知大人或可代为周转一二。”
他顿了顿,观察著石砚的脸色,继续道:“当然,都知大人也有难处。宫里开销大,陛下又重赏赐,各处都需要打点。旅帅若能体谅,每月略备些许‘孝敬’,不多,就按旅帅麾下兵额,每人……五十文吧。如此,都知大人那边自然记着旅帅的好,日后无论是粮饷拨付,还是升迁擢用,都好说话。便是有人想在旅帅这里找些不痛快,都知大人也能帮着疏通化解。刘三刀那等蠢物,便是前车之鉴啊。”
图穷匕见。每月按兵额每人五十文“孝敬”,石砚现在名义上有近五百兵额(实际不足),每月便是二十多贯钱!这对于一个底层旅帅而言,几乎是无法承受的勒索。而且,这“孝敬”一旦开了头,便永无止境,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更阴险的是,钱管事话里话外,暗示可以帮忙“化解麻烦”,又提及刘三刀,既是威胁,也是暗示:不给钱,刘三刀的下场可能就是你的未来;给了钱,以前的事(指扳倒刘三刀可能牵扯到周都知的利益)可以一笔勾销。
石砚心中冷笑。这些伶人,真是敲骨吸髓,毫无底线。他若屈从,不仅自己辛苦积攒的一点家底会被掏空,更会沦为伶人敛财的工具,丧失原则,也为符习所不齿。他若断然拒绝,立刻便会与这周都知结下梁子,对方在皇帝面前吹点阴风,或在晋阳使些绊子,都够他喝一壶的。
硬顶不行,屈从更不行。必须想个两全之策,既要让对方知难而退,又不能直接撕破脸皮。
电光石火间,石砚心中已有计较。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叹了口气:“钱管事所言……石某明白了。周都知关怀体恤,石某感激不尽。只是……”
他搓了搓手,显得十分窘迫:“只是石某初掌旅帅,麾下多为新卒,粮饷尚未齐备,前次打造农具,又耗去些物料钱财……这每月的孝敬,数额着实不小,眼下实在难以筹措。精武小税枉最辛璋洁更鑫筷可否……宽限些时日?容石某想想办法,周转一二?”
钱管事见他并未直接拒绝,而是讨价还价,心中鄙夷更甚,但脸上笑容却浓了几分。在他看来,这少年旅帅毕竟年轻,已被吓住,只是面子上下不来,需要时间筹钱。他故作沉吟:“这个嘛……都知大人那边,也是急等著用度。不过,石旅帅确有难处,鄙人也能体谅。这样吧,给你半月时间筹措。半月之后,我再来取。如何?”
“半月……好,好!多谢钱管事通融!”石砚“感激”地拱手,“半月之后,石某定当尽力筹措奉上。”
“嗯,石旅帅是个明白人。”钱管事满意地点点头,“那鄙人就静候佳音了。对了,此事关乎都知大人颜面,旅帅还需谨慎,莫要声张,免得旁人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明白,明白。”石砚连连点头。
送走钱管事一行,石砚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冷冽。陈墨从帐后转出,忧心忡忡:“旅帅,这分明是敲诈!半月之期,我们如何筹措这许多钱财?即便筹措了,给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此乃无底洞!”
“自然不会给他。”石砚走到案边,提起笔,“陈先生,替我拟两份文书。”
“两份?”
“第一份,”石砚沉吟道,“以我个人名义,写一份‘请罪兼陈情书’,语气要诚恳惶恐。内容大致是:周都知门下钱管事今日来访,言及都知大人体恤边军,暗示需常例孝敬。我身为边将,本应廉洁奉公,然恐忤逆上意,更惧断了麾下粮饷来路,心中惶恐无措,又不敢擅自做主。故上书将军,言明此事,请将军示下,是否应按‘惯例’办理?”
陈墨眼睛一亮:“旅帅是想……将此事捅到符将军那里?借将军之手?”
“不错。”石砚点头,“符将军素来厌恶伶人干政插手军务。刘三刀之事,已让他对这些人深恶痛绝。我将此事‘惶恐’上报,既是表明自己清白无措严守本分,也是给符将军一个出手的由头。关键是,这文书不能直接指控周都知索贿,只说是其门下管事‘暗示’,我‘不解其意’‘心中惶恐’,请将军‘示下’。如此,既表明了情况,又不算直接告发,留有余地。”
“妙!”陈墨抚掌,“那第二份文书呢?”
“第二份,”石砚嘴角微勾,“以旅帅公文形式,写一份‘请求核查粮饷及增拨军械文书’,呈送节度使衙门及符将军处。内容要写得急切窘迫,详述我部新卒增多,粮饷不足,军械老旧,训练艰难,恳请上峰体恤,尽快拨付足额钱粮军械,以固边防。尤其要点明,因粮饷器械短缺,已影响到军心士气和日常操练。”
陈墨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旅帅高明!此文书一上,一方面示弱叫苦,符合我们新立旅底子薄的现状;另一方面,也是向各方表明,我们确实‘没钱’,连正常粮饷都紧张,哪里还有余钱去‘孝敬’?更妙的是,若此时周都知那边再逼索,或是我们‘筹不到钱’,旁人看来,也是情有可原,甚至可能怀疑周都知索贿影响了边军供应!”
“正是此意。”石砚道,“两份文书,一内一外,一明一暗。对内,向符将军表明立场,寻求庇护;对外,示弱喊穷,堵住悠悠之口。半月之期?足够这些文书发挥作用了。”
陈墨不再多言,立刻铺纸研墨,按照石砚的意思,仔细斟酌词句,很快拟好了两份文书草稿。石砚看过,稍作修改,便让陈墨誊抄正式,用了印。
“第一份,我亲自去送,面呈符将军。第二份,走正常公文渠道,递送节度使衙门和将军府。”石砚安排道。
当日下午,石砚便带着那份“请罪兼陈情书”,求见符习。
符习正在处理军务,见石砚来,便问何事。石砚恭敬递上文书,垂首不语。
符习展开一看,起初眉头微皱,越看脸色越沉。看到“周都知门下”“暗示孝敬”“心中惶恐”等字眼时,眼中已凝起寒霜。他重重将文书拍在案上!
“混账东西!手伸到军营里来了!”符习怒道,“刘振武的前车之鉴,他们还不知收敛?!”
石砚连忙道:“将军息怒!或许是末将会错了意,那钱管事只是寻常问候……”
“问候?”符习冷笑,“这等伎俩,本将军见得多了!勒索到本将军麾下将领头上,真当晋阳是他周某人的后花园不成?!”
他看向石砚,目光稍缓:“你做得对。此事你能即刻上报,而非私下勾连或屈从,足见你心性。军中陋规,便是被这些人一步步惯出来的!此事你无需理会,本将军自会处置。你只管安心练兵,粮饷军械之事,本将军会督促衙门尽快拨付。”
“谢将军体恤!末将必竭尽所能,练好士卒!”石砚心中大定,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果然,不过三四日,那位钱管事再次来到振武营时,态度与上次截然不同,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安。他甚至没进营门,只在辕门外让人传话给石砚,言辞闪烁,只说“都知大人体谅边军艰难,前日所言之事暂且作罢,旅帅不必挂怀”,便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符习似乎加强了对营门和往来人员的盘查,尤其是与伶人相关者。营中气氛也为之一肃。
石砚心中明白,定是符惯用了某种方式,敲打了那位周都知。或许是直接警告,或许是利用了朝中其他势力制衡,总之,暂时逼退了这波索贿。
危机暂时化解。但石砚知道,梁子已经结下。周都知或许暂时缩手,但必定怀恨在心。自己算是彻底站到了伶人集团的对立面。
不过这也在他预料之中。乱世之中,想要有所作为,就不可能左右逢源。依附符习,对抗贪腐,本就要触及这些既得利益者。
他回到营房,看着陈墨整理好的账册,思绪又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周都知的威胁暂时解除,但粮饷短缺军械不足的现实问题依然存在。符习的承诺需要时间兑现,而时间,恰恰是最紧迫的东西。
根据历史记载和如今晋阳城内的种种迹象,一场波及更广的危机粮荒,恐怕已迫在眉睫。必须早做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