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邵一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板上，不敢抬起来。\7^0\0′t?x,t/.`c/o?m′

　　“因为这个病人之前说已经放过气道支架了，术前平卧也没有任何不适，所以我以为，插管肯定没问题。”

　　“不知道支架……会脱落。”

　　术间里安静了一秒。

　　确实。支架随时都有可能脱落，谁也没办法未卜先知。

　　“嗯。”于其伟点了点头，。

　　那一声“嗯”听不出情绪，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这样的病人，早会上应该汇报，上麻醉前也该叫人一起帮忙。”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邵一的头更低了。

　　“这个病人，这个术间本来是蓝静花老师的。苏总临时排给了我，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于其伟就接了过去。

　　“所以，你是说，你并不了解病人的情况？”

　　他补充了后半句。

　　那后半句像一块石头，准确地砸在邵一话里的缺口上，严丝合缝。

　　邵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于其伟看着他。

　　“既然病人术前无明显症状，却在麻醉后出现气道压迫的症状”

　　他顿了顿。

　　“证明是你诱导过程出了问题。”

　　邵一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病人，诱导过程中一定出现了剧烈呛咳。”

　　于其伟好似拿着一把手术刀，剖开层层表象，直抵那个最核心的事实。

　　邵一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

　　于其伟看着他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一瞬间的震惊，有一瞬间的慌乱。°看′书?君??已?发[t¨布3最e新2a章?节?

　　于其伟收回目光。

　　看邵一的表情，他就知道了。

　　“咱们的诱导药物”

　　于其伟的声音压下来。

　　“只有4种。”

　　他顿了顿。

　　“虽然都是同样的4种，但不同的人，诱导完的结果，却是完全不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已经的手术台上。

　　“就像做菜。”

　　他忽然打了个比方。

　　“同样的调料配方，不同的人，炒出来味道就会不一样。”

　　“有好吃的，就会有难吃的。”

　　苏英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夏在溪缝合的手顿了一顿，但谁都没有抬头。

　　“邵一，今天的事情，你觉得问题真正出在了哪里？！”

　　于其伟的声音压着，但压下去的那股劲比拔高的时候更让人喘不过气。

　　邵一低着头，不说话。

　　但眼神却倏忽地往旁边瞟了一眼瞟向正在收拾整理的苏英。

　　于其伟精准的捕捉到了他走神的那一秒。

　　声音突然拔高，像一记惊堂木拍下来：

　　“你以为甲状腺是个简单的小手术？”

　　“可你要知道”

　　他一字一顿。

　　“从来只有小手术。”

　　“没有小麻醉！”

　　那声音砸在邵一脸上，砸得他的肩膀微微一抖。

　　邵一的头更低了。

　　“无论手术大小，麻醉风险”

　　“只有高。”

　　“和更高！”

　　术间里落针可闻。看书屋冕沸阅读

　　于其伟的目光从邵一身上移开。

　　扫过那个已经被撤掉的ecmo管路。

　　扫过那根已经拔出的穿刺针。

　　最后又落回邵一身上。

　　“今天这场抢救，本是可以避免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却字字清晰的落在邵一的耳中。

　　“如果你不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如果你更加谨慎的话！”

　　邵一的手攥紧了。

　　那双手套上还沾著干涸的血迹，此刻攥成拳头。

　　“麻醉医生，”

　　于其伟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从来都是要条理分明。”

　　“谨小慎微。”

　　他往前逼了半步，身高投下的影子，几乎把邵一整个吞没。

　　“一个小小细节，对医生来说，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

　　“可对于病人，对于他身后的几个家庭”

　　“都是致命的！”

　　手术间里，一片寂静。

　　手术刀划过组织的声音。

　　有止血钳递过来接过去时金属相碰的叮当声。

　　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还有众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深浅不一。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却让人觉得更安静了。

　　邵一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于其伟收回目光。

　　“今天的手术还要继续。”

　　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你自己回去想想。”

　　“明天”

　　他顿了顿。

　　“给我一份一万字的检讨说明。”

　　邵一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要手写的。”

　　那肩膀绷了起来。

　　“不许涂改。”

　　邵一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

　　目光越过于其伟的肩膀，越过那堵人墙，最后，落在监护仪上。

　　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还在平稳地起伏。

　　他不敢看于其伟。

　　只是盯着那条线，轻轻地回答了一个字：

　　“是。”

　　于其伟不再理会他，朝夏在溪的方向看过去。

　　“在溪？”

　　“昂？”

　　夏在溪正将最后一点废弃物装进黄色垃圾袋，闻言猛得抬起头。

　　那一声“昂”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猫。

　　于其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们科年轻主麻里，环甲膜穿刺成功的，你是第一个！”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许。

　　夏在溪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微微红了起来。

　　“那个……”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头，又抬起来，“可能是运气好吧。”

　　“行。”

　　于其伟没再多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辛苦了，差不多你们也回去忙吧。”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我还着急去医务部开会，先走了。”

　　“嗯，好。”夏在溪点点头。

　　于其伟推开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夏在溪看着那扇门关上，收回目光。

　　于其伟这个人，她是真的敬佩。

　　主管麻醉科的临床工作，他的能力是公认的。

　　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为人公正，从不看人下菜碟；

　　也会帮助小医生，不会过度指责或者骂人。

　　有事，他也是真上的那种。

　　整个麻醉科，如果有谁是夏在溪最喜欢最敬佩的人那一定是于其伟。

　　没有之一。

　　张书泽侧过头，看了看夏在溪。

　　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邵一。

　　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溪。”

　　张书泽往她身边走了两步。

　　两人一起站在垃圾桶旁，一个扔手套，一个扔包装袋。

　　“谢谢你。”

　　张书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夏在溪淡淡一笑。

　　“别客气，”她把手套扔进垃圾桶，“麻醉本就是团队协作，都是为了病人。”

　　“嗯。”

　　张书泽点点头，但他没有走。

　　他看着她的侧脸，顿了顿，又说了一遍：

　　“但还是谢谢你。要不然，今天这局面，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声音是认真的。

　　认真得让夏在溪没法随便敷衍过去。

　　但她并不领他们“四人帮”的情。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

　　“如果真要谢的话”

　　她顿了顿。

　　“下次在餐厅吃饭，蛐蛐我的时候，麻烦你们大点声。”

　　“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