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宵 我还想吃这碗饭
夏在溪转身进了厨房,许阳便在客厅里不自觉地踱起步来。
灯光下,他瘦高的身形被拉成一道晃动的影。
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骨节。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抵著下巴,眼神不时的瞥向厨房的玻璃门。
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审判今天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先是鬼使神差非要约这顿夜宵,还屁颠屁颠的开车赶来;跟着到了人家门口,还非要来一句“就在门口等你”,若不是深知自己没那心思,简直要疑心这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眼下更是,一时嘴欠,居然真要在人家里吃……
他手指收紧,捏了捏眉心,暗自懊恼许阳啊许阳,你今天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厨房里传来轻柔的动静。隔着磨砂玻璃门,一个朦胧的身影在里面移动。
夏在溪正微微仰头伸手取物,指尖在玻璃那侧模糊成浅浅的影子,像在触碰什么不存在的边界。
许阳的目光停在那片朦胧的光影上,忽然忘了自己要思考什么。脑海里却自动回放著刚才的情景
她站在门口,耳尖漫上薄红,像只被惊动的小动物,明明乱了阵脚,却还要强撑著保持平静。
玻璃门里的人影轻轻晃动,接着是水流注入锅中的声音,潺潺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过神来,迅速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这可是阿忱的嘱托友爱同事。?s/s¨x¢ia,o^s/h·u!o\._c′om¢”
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瞬间挺直了腰板,连踱步的姿势都从容了几分。
厨房里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细响,清脆安稳,带着日常的温度。
许阳停住脚步,望向那扇透出暖光的门,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面好了。”夏在溪端著个厚实的大白瓷碗,轻轻放到餐桌上。
碗里盛着满满的面条,汤汁清亮,金黄的煎蛋卧在正中,翠绿的青菜和瘦肉条整齐铺在一边,热气袅袅升起。
“你的。”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又顺手把醋瓶和一罐油泼辣子推到他手边。
转身从厨房端出自己那只小一号的碗,在他的对面坐下。
灯光暖融融地从头顶洒下来,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在桌面上,一高一低,奇异地融洽。
“哇真香,闻著就更饿了。”
许阳一点儿不客气,抄起筷子就捞起一大箸面,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两下,便吸溜吸溜吃起来。
夏在溪则低着头,用筷子尖慢慢把碗底的调料拌匀,这才挑起两根面,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一时间,只听得见许阳吸面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的车声。
“那个……”
“那个……”
两人忽然同时抬头,看向对方,话也撞在了一起。
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o>微,趣¢小??¥说}?·¨无μ/错±?<内@>%容
“你先。”
“你先。”
又一次异口同声。许阳咧开嘴,笑得露出一侧虎牙。
夏在溪抿著唇,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夏老师想说什么?”许阳咽下嘴里的面,目光亮亮地看着她。
“没事,许老师,你先说。”
“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先说。”许阳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煎蛋,蛋黄颤巍巍的,“女士优先。”
夏在溪抬眼瞧了瞧他那副“我很好奇但我偏要让你先说”的表情,无奈又好笑地轻叹口气。
“我是想问,”她声音放缓了些,“你那个同学的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我同学父亲?”许阳明显怔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显然没料到她提的是别的事,“哪个同学?”
“就那个,海洋创伤弧菌感染性休克,当时我们俩一起抢救到后半夜的。”夏在溪提醒道。
“哦!”许阳拖长了音,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他放下筷子,比划着说,“命算是保住了。人也醒了,但是做了气切,现在还在锻炼离线呢。不过感染控制住了,老胡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说得有些快,带着医生汇报病情时特有的混合著专业与庆幸的语气。
“嗯,”夏在溪轻轻应道,“那就好。”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筷子轻碰碗沿的细响。
许阳重新埋头对付起碗里剩下的面条。
夏在溪也垂下眼帘,小口小口地吃著,只是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一直没散。
“夏老师这手艺真可以啊!”许阳吃完最后一口面,抽纸擦了擦嘴,眼睛满足地眯成一道弧,“改天要是离职了,开个小面馆绝对火爆。”
夏在溪原本微抿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光:“真的假的?”
“骗你我是小狗!”许阳手掌在桌沿轻轻一拍,身子朝她那边倾了些,眼神认真的看着她,“你这汤头这煎蛋,吊吊打我们小区门口那面馆,十条街都不止。”
“那好啊,”夏在溪顺势接话,眼里闪著俏皮的光,“要是哪天我真失业了,你出钱开家店,我给你当厨子。”
许阳被她这副顺杆爬的劲儿逗乐了:“你这首北大学出来的,工资开价得有多高?我这小庙,怕是想都不敢想。”
“不高。”夏在溪伸出一根手指,在清冷的空气里轻轻晃了晃,“一个月一万零三百六十块,。”
“这怎么还有零有整的?”许阳挑起眉。
夏在溪搁下筷子。碗里的汤已经见底,只留下几缕孤独的油花浮在表面。
“这是我的房贷。”她抬起头,唇边的笑意淡去,“要是工作没了,房子……也就保不住了。”
许阳一怔。
那些贴著黄色折扣标签的食材突然都有了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叩:“你去找了陈俊和家属,他们怎么说?”
夏在溪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三言两语勾勒出了那几场克制的交涉。
“行啊,”许阳听完,语气松快了些,“陈俊肯扛事,家属也明事理,这开局比我们预想的强多了。”
“录音了么?”
“录了。”夏在溪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越过许阳,望向窗外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但我不打算……再去找厉主任了。”
许阳眉梢微扬,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兴味。
夏在溪的声音更轻了,像羽毛落地:“你说的方案,固然很爽,可到底……”
她顿了顿,“我还想留在江州,还想吃这碗饭,做我的麻醉医生。”
许阳懒散地陷进椅背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面。目光长久地落在夏在溪的身上,眼神中,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怜悯。
“这个世道啊总是劝想死的人好好活着,却又把活的人往死里逼。”
他慢慢的起身,走到夏在溪身边时顿了顿,手掌轻轻的落在她的脑袋上,像抚摸著一只受伤的小猫,声音放的很软:“在溪呀,面很好吃,谢谢你。一根烟值不了这个价。”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夏在溪独自坐在餐桌前,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她低着头,可视线突然模糊滚烫的泪珠接连坠入碗中,在清汤里晕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是啊,在这座城市里,到底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只是是想好好活着,却终究活成了半死不活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