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放弃?我亲手砌的墙
夜色如墨汁般在城市里晕染开,楼群间却次第亮起一片细碎的光点。\x.i?ao+s·hu_o¢h·o/u_.`c^o?m
晚风从高楼的缝隙中挤过,裹挟着白日未散的温热,又掺进几分夜晚独有的微凉的松弛感。
许阳家的露台上,绣球与杜鹃开得浓烈而嚣张,泼洒出大片的紫与红。隔壁顾忱家那一排排多肉则在昏暗中静默著,肥厚的叶片在月光下泛著暗绿的光,像一群蜷缩的安分的兽。
电影的光,就在这片似绸似锦的暗色里漾开了。
幕布不大,支在露台一角。
许阳和顾忱各自半陷在躺椅里,中间小几上摆着切开的半个西瓜,银勺斜插在红瓤中,像两个惬意的叹号。
荧幕上,灭霸打出那个宿命的响指,人影在瞬间化作飞灰英雄不甘,人间炼狱,爱与信念再度集结,试图逆转失去的一切。
“哎,现在看灭霸,倒觉也是个利索人。”顾忱忽然坐直身子,叉了一大块西瓜塞进嘴里。
“把那些讲不通道理的人,‘啪’一个响指全解决,世界就清净了。”
“呦,顾老师今天又遇着什么神仙病人了?”许阳侧过脸,眉梢挑起,一副“快说给我乐乐”的表情。
“别提了”顾忱搁下勺子,长叹一声,那叹息里裹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
“今天收了个重度肺炎,氧饱和垮得厉害,必须立刻插管送icu。我去跟家属沟通,嘴皮子磨破,人家死活不信,非说就是个‘小感冒’。”
他学起家属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捏著嗓子:
“‘你们医院是不是就想坑钱?一个小感冒就要进icu?’,我解释这个解释那个全没用!最后人家还指着我鼻子:‘你什么态度!’我真是……”
顾忱摇头,苦笑着摊手:“我说,‘那您想要什么态度?跪下来解释?’”
“你猜他怎么说?”顾忱看向许阳,眼里烧着火,嘴角却挂著荒唐的笑:
“他说:‘就你这种庸医,跪下来我都嫌你不配!’”
“哈哈哈哈”许阳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仰,“顾忱,你再干两年,攒的素材够开脱口秀专场了,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医院奇人录》。+如\文`网?,更?新+最全`”
“哎……”顾忱摆摆手,又瘫回椅子里,声音闷闷的,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转行。这活儿干得真憋屈,有时候想想,不如去卖保险开滴滴,至少不用受这种气。”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语气低下来:“可回头看看,医学生十一年,医生七年,整整十八年啊。
现在放弃,总觉得……像把自己辛辛苦苦砌好的墙,要亲手砸掉。”
许阳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这个问题,你可以找夏在溪聊聊。她六个月后就要离职了。”
“离职?”顾忱猛地转过脸,先是诧异,随即眼里闪过敬佩的光,“还得是我女神,真敢啊。不过你们麻醉科……医患矛盾应该没我们这么惨烈吧?”
“不是她自己想走。”许阳声音淡下来,目光挪回荧幕,“是领导让她走。看书屋小税蛧庚辛蕞筷”
“为什么?”顾忱撑起身,追问,“她得罪你们老大了?”
“具体不清楚。”许阳含糊地带过,显然不想深谈,“哎,还看不看了?他们要去集宝石了。”
“等等”顾忱忽然眯起眼,身子探过来,像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狐狸,
“你上次答应帮我约她吃饭的事呢?这都多久了,没下文了?”
“上次是你自己周末有事,过期不候。”许阳白他一眼,
“好好看电影行不行?一提夏在溪你就来劲,饿了给你点外卖!”
“许阳”
顾忱拖长音,手臂突然从椅背后绕过来,一把箍住许阳的脖子,半个身子压上去,“谁先提的她?嗯?话说到一半就把我吊在这儿,你想让我当吊死鬼啊?”
“咳咳咳……”许阳被他勒得仰头,舌头都吐出来半截,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你变成吊死鬼之前……我先走一步了……”
“哥,做个人吧!”顾忱嘴上哀求,胳膊却箍得更紧,“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弟弟这样错过良人?”
许阳拍着他手臂,假装喘不过气,“你再不松手……就真的……要错过了……”
“早答应不就好了!”顾忱瞬间眉开眼笑,松开手,还顺手替他理了理t恤的衣领。
许阳揉着发红的脖子,悲愤地瞪他一眼,最终还是认命地拿起了手机。
“厉主任,我想和您谈谈。”
夏在溪站在主任办公室门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淬火的针,扎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的人。
厉主任正慢条斯理地翻著一本《医院管理学》,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
“谈?你还有什么资格找我谈?”
夏在溪没有退。
她一步踏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走廊的嘈杂关在外头。
“关于患者术后脑梗的事件,家属已经清楚主要原因在于术中大出血,而非麻醉问题。”
她的声音很稳,像手术台上报生命体征,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家属投诉的是主刀医生,不是我。
医务科的处理报告也写明了主刀负主要责任,医院与家属已经达成和解。”
她一口气说完,像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辩护词。
“所以呢?”厉主任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两片薄薄的冰刃,斜斜扫过来。
“这是证据。”夏在溪将手机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亮起的屏幕上,正是录音播放的界面。
“夏在溪。”
厉主任合上书,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愉悦的弧度,
“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你吗?”
她顿了一秒,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因为你太蠢!”
夏在溪脚下一僵,脚后跟死死抵住地面,才没让自己往后踉跄。
“你拿着这些所谓的证据,说完这些自以为是的结论,然后呢?”厉主任缓缓起身,从宽大的书桌后踱步而出,不紧不慢地走到夏在溪身旁。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一句道歉,还是一个反转?”
两人身高相仿,平视本该公平。
可厉主任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却让夏在溪的心脏习惯性地一缩,泛起熟悉的战栗。
“让你走,就是我的决定。”厉主任凑近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宛如一只玩弄著掌中猎物的猫,“所以呢?”
夏在溪喉咙发紧,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胸腔里,只剩沉默在牙齿间打颤。
她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想安安稳稳上班下班过好自己的日子。
“给你六个月时间,已经是看在首北大学的面子上。”
厉主任气息冰冷,一字一顿,“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否则我不敢说全国,但只要在江州省,有一家公立医院敢要你,我就不姓厉。”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从头顶直贯脚底。
夏在溪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就在她几乎窒息的那一刻
叮铃铃铃!
一阵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夏在溪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著耳膜,额头上全是冰凉的汗。
原来……是梦。
她大口喘着气,伸手按住狂跳的心口,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梦,只是梦……
可是梦里那种冰冷的绝望,却真实得缠在骨头上,久久不散。
手机还在枕边执著地震动着,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地亮着。
上面跳动着两个字:
许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