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帝王生父
“那织织餵皇兄吃。d¢i.yi,k¨ans\hu.+c′o+m?”
棠溪雪在棠溪夜身侧落座,自然而然地端起他面前那碗尚冒著热气的粥。
她执起银匙,轻轻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那裊裊升起的热气,然后递到他唇边。
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棠溪夜垂眸望著她。
望著她低垂的睫羽,望著她专注而温柔的神情。
他的目光,便那样定在了她嫣红的唇上。
那一抹红,艷得明媚,艷得张扬,像春日里初绽的海棠,灼灼其华,不可方物。
他看得有些痴了。
“胤儿。”
太后白宜寧坐在主位,终於忍不住开口。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审视:
“你何时成了三岁小孩,还需织织餵你?另一只手又没断。”
棠溪夜闻言,眸光微动。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
可他就是不想让她走。
就是想让她的手,再为他多停留一刻。
“嗯,织织。”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的,带著几分饜足的慵懒:
“朕自己来。”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向殿角。
扫向那个正努力將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禁卫大统领。
沈错对上那道目光,头皮一阵发麻。
那目光里没有言语,却分明写著四个大字:
上道。快点。
沈错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走向膳桌。
他端起国师鹤璃尘面前那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那是太后特意为棠溪雪准备的,软软糯糯,甜香四溢,此刻正热气腾腾地摆在鹤璃尘手边。
沈错目不斜视,双手稳稳地端著那碗小圆子,穿过满室诡异的气氛,將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棠溪夜身边的桌上。
与棠溪雪的座位,紧挨著。
鹤璃尘坐在原处,面容依旧清冷如霜,眉目依旧疏淡如远山含雾。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沈错一眼。
可他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棠溪夜唇角微微上扬,心情不知怎么就格外好。
他的织织,果然是在意他的。
哪怕是鹤璃尘,也比不上他在织织心中的地位。
他端起那碗小圆子,放在棠溪雪面前:
“织织,趁热吃。”
“好。”
棠溪雪低头舀起一颗软糯的小圆子,送入口中。
甜的。¢w′o,d!es¨h^uc′h¢e.n`g?._c?o?m′
暖的。
真好吃。
鹤璃尘望著她吃得眸子晶亮的模样,眼底那点沉鬱悄然化开几分。
他端起面前的粥碗,垂眸,未动。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怀仙。”
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可那关切底下,分明藏锋利的刀:
“怎么不吃饭?”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温和:
“是不爱吃么?”
棠溪雪正吃著圆子,闻言抬起头,望向鹤璃尘。
灿若星河的眸子里盛满了纯粹的关切:
“怀仙哥哥,是不合口味么?”
鹤璃尘抬眸。
他先是看了棠溪夜一眼,那一眼很短,两人之间无声地交锋。
然后,他望向棠溪雪,眼底的霜雪化作一片清浅的温柔:
“茶味重了些。”
他淡淡道。
棠溪雪闻言,差点笑出声。
她咬著勺子,拼命忍住笑意,可那双弯弯的眉眼早已出卖了她。
茶味重了些。
不就是说棠溪夜茶里茶气么?
棠溪夜坐在那里,拿著银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將那一瞬的僵硬敛去,再抬眸时,已是云淡风轻:
“国师不愧是住在八卦阵上的人。”
“这阴阳人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沈错站在殿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悄悄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这这修罗场太可怕了!
太后白宜寧端坐主位,望著自家儿子与国师之间那暗流涌涌的交锋,只当他是兄长的占有欲作祟。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淡得像多年前山茶花落时,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唤的那一声
“簌簌。”
“看来胤儿倒是隨了哀家。”
她喃喃,唇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她那又爭又抢的好儿子,竟是丝毫不肖他的生父。
那个人
名唤棠溪清渊。
字不染。
他生於深宫,长於朱门,却天生一副淡泊心肠。
自幼不慕权势,不爱刀兵,唯爱琴书诗画,却也从不荒废学业,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身为嫡长皇太子,待人接物却如春风霽月,毫无骄矜之气。
对谁都是温和的,对谁都是宽容的,仿佛这世间种种,於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白宜寧记得。?c¢q·w_a?n′j′i^a¨.!c\o`m
记得那个立於秋水长天之间的少年。
衣袂飘飘,眼神清澈,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无数人初见便再也忘不掉的白月光,是帝京多少闺秀藏在诗笺深处的名姓。
他分明是嫡长储君,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却被野心勃勃的弟弟步步算计,生生失了储位,从云端跌落。
可无论谁当太子,唯一的太子妃,都是她白宜寧。
顶流世家白氏嫡女这是她生来便写定的命。
她知道自己终將是太子妃。
只是不知,是哪一位太子。
从前,她一直以为,会是他。
麟台求学的那几年,如今想来,竟是她这一生最乾净的时光。
那时天很蓝,云很淡,风里总是带著花香。
“太子殿下,我叫白宜寧,小字簌簌。”
白山茶树下,花瓣落了她满肩,她轻轻一抖,笑问:
“你听见了吗?春天在响。”
“嗯。听见了,簌簌。”
他温和地笑著,笑却比春风还要暖。
“你可以唤我不染。”
学堂之中,她坐在后排,他坐在前排。
隔著满堂同窗,隔著层层叠叠的书卷与笔墨,她望他的背影,望了整整三年。
他从不出格。
守著一条看不见的线,半步不曾越过。
可她知道,他是很喜欢她的。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她怎会不懂?
她翻过的书页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批註。
是他的笔跡,清雋如他本人,写著对那段文字的见解。
她抬起头,望向前排那道端坐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握著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遗失的素帕,被悄悄拾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案头。
那帕子上有淡淡的薰香,若有若无,像晨雾里的花香,像他路过时衣袂带起的那一缕风。
她的桌上,偶尔会出现一枝白山茶。
雪白如玉,似他皎洁,开得正好,带著清晨的露珠。
她知道是他放的。
因为整个麟台,只有他会记得,她最喜欢白山茶。
她的案角,多了一方紫琉璃笔山。
那笔山做得极精致,雕著山茶花的纹样,在阳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她问他是不是他送的。他只是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知道是他。
因为她曾在宫外偶遇他进了一家玉器铺子。
那日她只是路过,隔著街望见他的背影。
她以为他是去买什么孤本古籍,便没有在意。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他去那家铺子,是为了取这方笔山。
他亲自画了图纸,请了帝京最好的工匠,足足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
他在那铺子里进进出出无数次,只为確认那山茶花的纹样是否传神,那琉璃的质地是否温润。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每日清晨来到案前,看见那方笔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他落在她心上的目光。
轻轻柔柔的,不惊不扰的,却一直都在。
他知道的。
太子是要迎娶白家大小姐为正妃的。
他早已认定,她是自己的妻。
於是他等。
等砌月流年,等星霜荏苒。
等他们长大,等他们成婚,等他名正言顺地將她迎入东宫。
他等得很安心。
因为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改变这件事。
可他等来的
是那一顶大红轿子。
从白府抬进了东宫。
只是那东宫,已不是他的东宫。
他的心肠太软。
对弟弟们宽宥得不像话,空有菩萨心肠,没有金刚手段,最终被算计得失了一切。
那个贏了的人,站在丹陛之上,趾高气昂。
“皇兄,太子之爭,向来如此。我贏半子,你输全盘。”
“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吗?从小你什么都比我强,骑射文章谋略如今呢?你跪著,我站著。”
“这太子之位,弟弟就笑纳了。”
“哦,对了,还有白家千娇百媚的嫡女大小姐。往后,也会是我的。”
“他日若登大宝,第一道旨,便是厚葬诸兄弟。”
没了储君之位,他没有红眼。
白宜寧听人说起时,只淡淡想:到底是个不爭的。
那日,她没有见到他。
她披著大红盖头,被人扶进轿中,送入那座属於新太子的宫宇。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后来她才知道。
那从不红眼的人,那日坐在长街尽头的茶楼上。
他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烈的酒。
然后他望著那一顶大红轿子从白府出发,穿过长街,一路向东。
他望著那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於消失在重重宫闕之后。
他望著她嫁给了別人。
他红了眼。
掩面哭得泣不成声。
整个人,都要碎了。
他早就为她备好了一切。
有为她准备的锦被,绣著她喜欢的山茶花,一针一线,都是他画的图样。
有为她做的木梳,想著日后亲自为她梳发,亲手为她画眉。
那梳子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梳齿密密匝匝,像他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有一箱他亲手画的画。
画的都是她
她读书的样子,她写字的样子,她站在山茶花树下笑得明媚如朝阳的样子。
每一幅都画得极用心,连她发间那支玉簪的纹路都描得分毫不差。
有一套嫁衣。
用最好的云锦,绣著最繁复的纹样,是他亲手画的图样,让人做了整整一年。
那嫁衣的裙摆上,绣著满满的山茶花。
他想著,她穿著这套嫁衣走进东宫的那一天,一定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他等来的,是她穿著別人备的嫁衣,嫁给了別人。
他的爱是那样的含蓄而温柔,令人如沐春风,却內敛至极,从来不肯坏了她的名声。
甚至,无人知道,他那般爱她。
只是一行批註,落在她翻过的书页上。
只是擦肩而过时,为她拾起的一方素帕。
只是她案上多出的一方紫琉璃笔山。
只是她桌上,偶尔出现的一枝白山茶。
仅此而已。
他以为她会懂。
她確实懂了。
可懂又如何?
那时她已是新太子妃。
而他,只是一个失了储位失了心爱之人失了一切的废太子。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
是在宫道上。
她坐在步輦上,他站在路边。
他是废太子,她是新太子妃。
按礼,他该跪。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她,深深地望著她。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要把这一生的来不及,都看进眼底。
然后他垂下眼,侧身让到路边。
什么也没有说。
步輦从他身侧经过时,她看见他的肩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下。
然后便稳住了。
像他这个人。
温和,內敛,从不逾矩。
哪怕心碎了,也要站得端端正正。
只是偶尔,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站在茶楼上,望著她的轿子哭得泣不成声的少年。
会想起那些年麟台的风,山茶花的香,他落在她书页上的批註。
会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她时,那一眼里的千言万语。
然后她会轻轻笑一声。
很淡,淡得像薄雾穿林。
“簌簌。”
她轻轻唤自己的小字。
没有人应。
窗外,山茶花正落著。
簌簌,簌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