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秦无炎已经在值房坐了半个时辰。_4?3ka′n_s_h!u′._c\o¨m^

　　桌上的豆浆凉了，他没动。袖口上那些用眉笔写的字，他看了三遍皮匠张三张皮卷前两个买家。

　　马老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热包子，看见他胸口缠的布条，愣了一下。

　　“昨晚不是说没事吗？”

　　“没事。”

　　“没事你缠什么？”

　　秦无炎没接话，把袖口递过去：“皮匠张。认得吗？”

　　马老三看了一眼，咬了口包子：“城南老皮匠，专做古玩字画的装裱活儿，偶尔倒腾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怎么，他牵进去了？”

　　“得找他聊聊。”

　　马老三把包子咽下去，看了看秦无炎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胸口：“你现在这样，能聊？”

　　秦无炎站起来，把那柄铁尺别在腰后：“聊个天，又不是打架。”

　　城南柳树巷，最里头一个小院。

　　院门虚掩著。秦无炎推开门，一股怪味扑面而来皮料腐臭里混著血腥气，像把烂肉泡在鞣料池子里沤了三天。

　　马老三捂著鼻子：“这味儿不对。”

　　秦无炎已经进去了。

　　院子里晾著几张皮羊皮牛皮，绷在木架子上，看着正常。但堂屋的门开着，那股臭味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

　　他跨进堂屋，停住。

　　地上趴着一个人。

　　姿势跟陈老板一模一样俯卧，双手压在身下，脸侧向一边。

　　背上少了点什么。

　　秦无炎蹲下来。.d.n\s+g/o^m.ne?t尸体已经开始发臭，皮肉泛著青灰色，边缘爬著几粒白花花的蛆。他数了数死了至少五天了。

　　“陈老板死了三天。”他说。

　　马老三站在门口，没进来：“那这人是……”

　　“皮匠张。”

　　秦无炎低头看那道切口。从肩胛到腰眼，跟陈老板一样。但仔细看

　　他眯起眼。

　　起刀的地方顿了两下，刀口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痕。收刀的地方往外带了一笔，留下一个浅浅的勾。

　　不是同一把刀。

　　也不是同一个人。

　　“秦头儿？”马老三在外面喊。

　　秦无炎没应声。他开始看别处。门窗都是从里闩著的。凶手怎么进来的？要么有钥匙，要么是皮匠张自己开的门。

　　他低头看尸体身下。压着一张纸，烧得只剩半张，边角焦黑。

　　秦无炎用镊子夹出来。纸上写着一个字

　　“陈”。

　　烧得只剩半边，但能认出来。

　　他翻过尸体的手。指甲缝里有东西皮屑，带血丝。皮匠张死前抓伤了凶手。

　　然后他看见了一枚银饰。

　　就在尸体旁边的地上，拇指大小，半枚像是被踩碎后剩下的半片。银的，边缘有断裂的痕迹。

　　秦无炎用镊子夹起来，对着光看。

　　上面刻着花纹。不是字，是弯弯曲曲的线条，像蛇又像藤蔓。

　　马老三凑过来：“这是……南疆的玩意儿？”

　　秦无炎没说话，把银饰翻过来。三\叶屋/?已发_布¨最\新\章^节¨背面刻着三个字，笔画很细，但能认出来

　　“乌……什么……寨？”

　　马老三脸色变了变：“乌桑寨？那不是”

　　他没说完。秦无炎已经把银饰包好，收进怀里。

　　马老三蹲在院子里，抽著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秦头儿，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这事儿，我看悬。”

　　秦无炎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那半张烧纸：“怎么说？”

　　“陈老板是富商，皮匠张是个老皮匠。一个有钱，一个穷酸，八竿子打不著。凶手杀人的手法一样，就非得是同一个人？那城里被捅死的多了，难道都是一个凶手干的？”

　　“死者都是被剥皮。”

　　“那更说不通了。”马老三磕了磕烟袋锅，“剥皮不是普通杀人，得有手艺。陈老板那切口，比绣娘裁绸还细。皮匠张这道口子，明显糙多了你看那刀口，起刀的地方顿了两下，收刀的地方还带勾。不是同一把刀，也不是同一个人。”

　　秦无炎没说话。他蹲下来，仔细看皮匠张背上的伤口。

　　马老三说得对。刀口确实不一样。

　　但他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就算是两个人，”秦无炎站起来，“为什么都要剥皮？为什么陈老板枕下有鬼市令牌，皮匠张手里有烧了一半的‘陈’字？”

　　马老三抽了口烟：“巧合。”

　　“巧合太多了。”

　　马老三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秦无炎刚把银饰包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穿青衣的小厮，看着面生。他朝秦无炎拱了拱手：“秦捕头，我家少爷让给您带个话。”

　　“你家少爷？”

　　“刑部赵侍郎家的公子，赵世安赵少爷。”

　　秦无炎没说话。

　　小厮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少爷说，陈老板的案子，刑部那边有人盯着。您办案辛苦，但也别太辛苦有些事儿，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秦无炎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就一行字：“皮匠张的案子，六扇门别碰。”

　　没署名，没印章，但意思很明白。

　　小厮拱拱手，走了。

　　马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赵世安这是什么意思？手伸得这么长？”

　　秦无炎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

　　“他是刑部的人，伸到江南道，确实长了点。”

　　“那你还查？”

　　秦无炎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那半枚银饰，又看了看皮匠张的尸体。

　　“先验尸。”

　　老仵作验完尸，天已经黑了。

　　秦无炎坐在值房里，把今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半枚银饰。花纹繁复，背面刻着“乌”字和半个“桑”字。

　　半张烧纸。焦黑的边缘，残留的“陈”字。

　　赵世安的纸条。墨迹新鲜，话不新鲜这种警告，他听过不止一回。

　　马老三推门进来，端了碗面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

　　秦无炎没动。

　　马老三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那三样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秦头儿，”他开口，“我干了三十年捕快，有些事儿见得多了。有些案子，查著查著，就不是你一个人在查了。”

　　马老三把烟杆放下，“皮匠张死了，陈老板死了，下一个是谁？你要是查下去，会不会变成下一个？”

　　秦无炎抬起头看他。

　　马老三没躲他的眼神：“我说这话，不是让你不查。是让你想清楚为什么查，查到了怎么办。”

　　秦无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开始吃那碗面。

　　面坨了，汤也凉了。他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筷子。

　　“我想得很清楚。”他说。

　　马老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秦无炎的肩膀，“那你查。我在后面给你兜著。”

　　他推门出去了。

　　夜深了。值房里只剩秦无炎一个人。

　　他把那半枚银饰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半张烧纸赵世安的纸条。

　　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银饰上的花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似的。

　　秦无炎盯着看了很久。他想起了马老三的话：“刀口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

　　那为什么都要剥皮？为什么皮匠张死前在烧“陈”字？为什么陈老板枕下有鬼市令牌，皮匠张家里有这半枚南疆银饰？

　　他揉了揉眉心。胸口的伤又开始疼。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

　　秦无炎把那半枚银饰收进怀里，吹灭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