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的女帝起身,冕旒的玉藻在她眼前晃动,分隔开一张张躬身告退的臣子面孔。?a.b\c_w+x·w+..c¢o_m
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一如她始终看不清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在宫娥宦者的簇拥下,她转入后殿,前朝之事,她需要后宫太后赵娥的参赞支持。
当日朝堂上的决议,化为一道道加急文书,盖上皇帝的璽印三公的官印。
內监信使將圣旨与文书揣在贴身的油布袋里。
策马衝出成都,沿著蜀中栈道,向北再向北。
第一站,是汉中郡。
汉中郡守府。
郡守卢然,操持汉中郡诸事十余载。
隨著朝堂南狩,他的位置也变得愈发重要。
蜀地南狩朝堂的詔书及公文,都离不开他经手向外传递。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迁凉並边军家眷......入关中,屯长安......”
他轻声念出关键一句,隨即沉默。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明公,朝廷此议,涉及数十万百姓入关中,大疫难防,势必还会殃及汉中......”
卢然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关中能否承受,是京兆尹和留守洛京的霍相该头疼的事。”
“至於汉中......”
他走到窗边,望著北面连绵的群山峻岭。
“还未到那一步。?w_an,b!e?n`g_o^.?c/om”
“我们的要务,是確保栈道畅通,封堵流民,保汉中无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自语。
“还有,加紧囤粮。”
“关中我们管不著,可汉中,绝不能乱。”
南阳染疫封绝,朝廷仅有的產粮地就只剩下关中汉中蜀地关东诸平原或盆地。
至於河北之地,產粮能供应好黄河防线的数万大军,就算是万幸。
文书继续向北,越过山涧险隘,送达长安。
......
京兆尹杜衡的反应,与汉中郡守卢然的冷静截然不同。
『咔嚓!』
京兆尹杜衡,看完文书后,竟失態地將茶盏摜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鬚髮皆张,胸膛剧烈起伏。
“关中如今是什么光景?!”
“家家戴孝,户户哀声!”
“如今还要凭空接纳数万甚至十数万边军家眷?”
“他们吃谁的?住哪里?如何保证不会染疫?”
他指著北方,手指颤抖。
“凉州并州是什么地方?”
“与塞外尸鬼仅一墙之隔!”
“谁敢保证他们的家眷里,没有染上......染上那种瘟疫?!”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事若关己,寢食难安!
这就是汉中郡守卢然和京兆尹杜衡態度迥然不同的缘故。
迁的是关中,而不是汉中。?精e2武×小?¥e说?1网ˉ|`2?)已@′e发|De布1+ˉ最?新|`?章¤[?节_
他们当然是一个坐得住,一个却急得跳脚。
一名属官硬著头皮劝道,“明公,此乃朝廷决议,且有安抚边军稳固大局之深意......”
“大局?”
杜衡惨笑一声。
“他们的局在成都,在汉中!”
“关中,却成了他们眼中的缓衝之地!”
“一旦事有不谐,他们在汉中巴蜀高枕无忧。”
杜衡叱骂道,“可关中百姓,关中这些遗眷这些新迁来的家眷,往哪里退?去跳渭河还是黄河?!”
发泄过后,是无力的颓然。
杜衡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擬文吧......向朝廷陈情,关中艰难,请求拨付相应的钱粮,增派医官兵卒协助安置核查......”
“还有,速报洛京,另请霍相定夺......”
杜衡苦笑道,“最起码也得再给我调拨一些兵马,方能稳定局势。”
他知道,陈情多半石沉大海,但作为京兆尹,他不能不上书。
不然关中百姓的怨气就得活撕了他。
霍丞相远在洛京,自顾不暇。
这关中重担,京兆尹杜衡实在是无法推脱。
......
当文书副本以更快的速度,被一道送至洛京丞相府时,已是数日后的深夜。
洛京的宵禁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早更严。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八门校尉部兵马打著火把巡街。
皇宫內城安置著將士们的家眷,由禁军保护。
丞相霍文没有睡。
屋中点著一盏孤灯,烛光將他挺拔却已显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书。
有成都来的朝议詔书,有并州边军送来的密报,也有长安京兆尹的诚恳诉苦。
其中凉並边军的情况,最不容乐观。
『初时,长城沿线三日一小警,五日一大警。』
『戍卒疲敝,伤亡日增。』
然后,双方的试探尚未结束,早在决战之前。
草原背后来的南匈奴残部引来的尸群,给了虏贼诸部迎头痛击。
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虏贼溃散,尸群散布因此变得更分散,但总体数量仍是无可避免地在快速增长。
『......塞外虏部溃散后,草原群尸无既定目標,游荡衝击,防不胜防。』
『入冬后,尸遂冻。』
冻上之后,尸群扰边的问题没了,边军才喘了口气。
但尸群不动,不代表北疆局势就安稳了。
『塞外牧民失畜,故云中郡有虏贼残部拼死破开长城,入境洗劫百姓,虽被援军扑灭,然军心已渐浮动。』
『士卒私下议论家小者眾,有言守亦死,不守家小亦不得活,不如死於家。』
尸疫就像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让人看不到光亮。
漫长的边塞防线但凡有一点被破,便是全局皆危。
加之虏贼残部不断袭扰,將士们实在没有信心守住漫长的边疆,御尸疫於外。
有人因此退缩,想要回去保小家,而非保天下。
此人之常情尔。
后面的话,没有写完,却也不必写完。
『哎』
丞相霍文闭上眼,手指用力按著眉心。
成都的袞袞诸公,还在算计著平衡,想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拴住边军。
他们看不见,北地的防线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到了需要靠『家眷就在身后』的这根细线来维繫军心。
可这根线,迟早也要崩断!
长城沿线被虏贼残部冒著冰寒,亡命破口。
这个消息传的越广,局势就会愈发恐慌。
防不住虏贼,又哪来的信心防尸?
冬季严寒暂时冻结了『时间』,但这些迟早都要去面对。
司马赵权的提议,或许是饮鴆止渴,也可能祸及关中。
但千言万语,都架不住这毒药真的能『解渴』。
不喝就会立马渴死,喝了会在以后可能被毒死。
那是喝?还是不喝?
这不是选择题。
成国公的担忧,字字属实,汉中再受衝击,天下脊樑真的就断了。
其实,关中也不遑多让。
可关中子弟死的確实太多了,以至於民心离散。
迁入凉並二州良家子的家眷,或许反倒是能维持关中稳定的好事。
思及於此,丞相霍文提起笔,开始写回文,文末以一字作答『迁』!
能多活一时,就总比死於当下要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