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的蝉鸣声已经被厚重的双层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挂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b/x/k\an.s`hu_.¨c.o\m.

　　苏清雪的房间里，台灯光线将书桌照得一片惨白。

　　桌子中央，摊开着那本封面上印着“内部绝密”四个大字的《状元笔记》。

　　这是母亲李雅琴托人从家长群里抢购来的，花了99块钱。拿到手的时候，母亲还特意把第一页那行“整理人：陆沉林知夏”的那一页撕掉了，像是怕刺痛女儿的眼睛，只含糊地说是学校发下来的复习资料。

　　但苏清雪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那苍劲有力笔锋锐利的黑色字迹，是陆沉的。从小到大，她看过无数次他写的作业情书还有那些贴在她水杯上的便利贴。

　　而那清秀工整用蓝色水笔做补充批注的字迹，不用猜也知道，是林知夏的。

　　此时此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两个人正在这洁白的纸张上进行一场旁若无人的对话。

　　“此处模型易混淆，切记动量守恒的矢量性陆。”

　　“确实，我曾在此处多次踩坑，建议画图辅助林。”

　　苏清雪看着这些批注，手指死死捏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试图不去想这些字迹背后的默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物理题上。这是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压轴题，也是她二模丢分的重灾区。

　　“第一步，找圆心……”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顺着陆沉的思路往下看。

　　然而，仅仅看了三行，她就卡住了。

　　陆沉的解题步骤极其精简，跳跃性极大。他直接略过了繁琐的几何证明，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等效法”直接得出了半径公式。/wa′x?s\w`.co`m?

　　“这……这是怎么推出来的？”

　　苏清雪咬著嘴唇，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中间的逻辑链条。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头顶。

　　曾几何时，只要她皱一下眉头，陆沉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哪怕是正在打游戏，也会跑过来，拿着笔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给她讲，直到她听懂为止。那时候她还会嫌弃陆沉啰嗦，嫌弃他讲题的时候靠得太近。

　　可现在，她花钱买来了他的笔记，却连他的思路都跟不上了。

　　那个曾经为了追上她的脚步而拼命奔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云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俯视著这道曾经困住他们的难题。

　　“啪！”

　　苏清雪猛地合上笔记，眼眶一阵发酸，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这种感觉，比考砸了还让人难受。就像是你一直以为属于你的私有物品，突然有一天变成了橱窗里昂贵的展品，你不仅买不起，甚至连欣赏的门槛都够不著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隐约传来了父母的对话声。

　　门没关严，李雅琴的声音透著一股焦急和无奈。

　　“老苏，我看小雪这两天状态不对劲。刚才我去送水果，看她盯着那道物理题发呆了半个小时，眉毛都快拧成结了。”

　　苏正华叹了口气，伴随着翻报纸的声音：“二模题目难，打击到自信心也是正常的。让她缓两天就好了。”

　　“缓什么缓啊！离高考就剩几十天了，这一天天过去的可都是分啊！”李雅琴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看了，小雪这次理综主要就亏在物理大题上。那个陆沉……唉，虽然我不喜欢这孩子现在的态度，但他这次物理可是满分啊！”

　　“你的意思是……”

　　“老苏，我看小雪这两天复习得挺吃力，那物理大题愁得饭都吃不下。+天.禧·小+说￠网已?发布最′新+章?节_既然陆沉那孩子现在这么厉害，咱们两家关系又这么近，能不能让陆沉给小雪辅导一下？”

　　苏正华的声音传来：“这……不太好吧？陆沉自己也要复习，而且你也知道，之前你对人家……”

　　“哎呀，都是为了孩子高考嘛！咱们出钱也行啊！再说了，老陆那人实在，你给他打个电话，他肯定答应。我看两个孩子最近闹别扭，正好借这个机会缓和一下，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

　　苏清雪听着外面的对话，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她本想冲出去说“我不需要”，但看着眼前那道怎么也解不出的物理题，她沉默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桌角那本《状元笔记》上，落在那个鲜红的“99元”标签上，她刚要迈出的脚又僵住了。

　　如果不找他，这道题她可能永远也想不通。

　　如果不找他，他们之间是不是就真的再也没有交集了？

　　苏清雪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更恨那种潜意识里，竟然对接下来的“辅导”产生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

　　第二天，一中的校园里依旧弥漫着高考前特有的紧张与燥热。

　　课间操时间，苏清雪没有去操场，而是拉着陈小禾躲在教学楼连接处的露台上吹风。

　　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乱了苏清雪额前的碎发。她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奶茶，不是“初雪”的，而是学校小卖部那种廉价的速冲奶茶。

　　“小雪，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陈小禾吸著珍珠，看着闺蜜那张写满心事的脸。

　　苏清雪望着楼下操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在那个正和张辉打篮球的高大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小禾。”苏清雪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低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了，“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噗咳咳咳！”

　　陈小禾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苏清雪：“我的天！铁树开花了？苏大校花居然开始探讨哲学问题了？”

　　苏清雪脸一红：“我就是……随便问问。”

　　陈小禾收起了嬉皮笑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摆出一副“情感专家”的架势，虽然她的经验全部来自于言情小说。

　　“这个嘛，其实很简单。”陈小禾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喜欢分很多种。有一种是习惯，有一种是占有欲，还有一种，是真正的动心。”

　　“习惯？”苏清雪喃喃道。

　　“对啊。比如陆沉以前天天给你送早餐，你习惯了。突然有一天他不送了，你会觉得不方便，觉得失落，这可能只是习惯被打破的不适感。”陈小禾一针见血。

　　苏清雪的心沉了一下。是啊，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陆沉只是习惯。

　　“但是！”陈小禾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喜欢和习惯最大的区别在于，排他性和分享欲。”

　　“排他性？”

　　“就是吃醋啊笨蛋！”陈小禾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苏清雪的脑门，“当你看到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哪怕只是正常的说话工作，你心里会不会发酸？会不会觉得那个女生很刺眼？会不会想冲过去把他们分开？”

　　苏清雪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贴吧里的照片。

　　陆沉的手指搭在林知夏的帽檐上，两人的眼神在灯光下交汇。那一刻，她心里的酸楚简直要将她淹没。她甚至嫉妒林知夏能穿上那身制服站在他身边。

　　会……她在心里轻轻承认。

　　陈小禾没等她回答，自顾自打了个响指：“还有分享欲。当你遇到开心的事，或者难过的事，你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谁？当你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看的风景，你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谁？”

　　苏清雪怔住了。

　　一模考砸的那天晚上，她趴在被窝里哭，想的不是父母，而是陆沉。她想告诉他自己很难过，想听他说一句“别怕，有我在”。

　　看到那本笔记上精妙的解题思路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嫉妒，而是想拿着卷子去问他：“你是怎么想到的？快教教我。”

　　甚至走在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她都会下意识地想，如果是以前，陆沉一定会买根火腿肠喂它。

　　原来，她的世界里，早就填满了陆沉的影子。

　　苏清雪怔住了。

　　这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的子弹，击中了她这段时间的心情。

　　原来，那不是习惯被打破的不适，也不是被忽视的不甘。

　　那是喜欢。

　　她想起小时候陆沉背着她走过泥泞的路，想起他把唯一的糖纸剥开递给她，想起前世今生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画面。

　　“原来……我一直都喜欢陆沉。”苏清雪喃喃自语，眼眶微微发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清雪拿出来，那是父亲苏正华发来的短信：

　　【小雪，晚上去你陆叔叔家吃饭。陆沉答应给你辅导物理了。把自己收拾漂亮点，别使小性子。】

　　看着这条短信，苏清雪握紧了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摸了摸眼角，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抹光亮。

　　这一次，她不想再当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了。

　　她想试着，去抓住那束即将溜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