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祁同伟最后的价值
夜,已经深到了极致。}E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將一切声音都封存在內。 祁同伟的敘述,断断续续,像是一台老旧的录音机,播放著充满了杂音的磁带。 他的声音嘶哑乾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他交代了一切。 那些隱藏在山水集团华丽外壳之下的骯脏交易。 那些在月牙湖畔的觥筹交错中完成的权力寻租。 那些他和高育良之间,心照不宣的利益输送。 他像一个溺水者,將自己脑海中所有能换取一线生机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全部倾倒了出来。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 他以为,当他把这些足以让汉大帮万劫不復的罪证全部献上之后,他就能换来裴小军的宽恕,换来一个“污点证人”的身份。 然而,他错了。 当他终於讲完,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沙发上,等待著最后宣判的时候。 裴小军却只是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既没有听到惊天秘密时的惊讶,也没有掌握对手死穴后的欣喜。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著祁同伟,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著它最后的剩余价值。 “说完了?” 裴小军终於开口,声音淡漠得不带任何情绪。 祁同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裴小军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嵌入式书柜前。 他从书柜的第三排,取下了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书名是《汉东地方志》。 他翻到其中一页,然后將书递到了祁同伟的面前。x_i/n^r′cy_.^co¨m′ “祁厅长,你看看这个。” 祁同伟不明所以地接过书。 那是一张汉东省的行政地图。 裴小军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上。 “孤鹰岭。” 裴小军淡淡地说道。 祁同伟的心臟,猛地一缩。 孤鹰岭。 那是他的家乡,是他当缉毒警时“一战成名”的地方,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他不知道裴小军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地方。 “祁厅长,你当年在孤鹰岭,真的是在缉毒吗?” 裴小军的问题,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徵兆地劈了下来。 祁同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这个秘密,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禁忌。 比贪污受贿,比权色交易,比他所有的罪行加起来,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那不仅仅是犯罪,那是对他“英雄”身份的彻底顛覆,是对他一生信仰的无情嘲讽。 他当年,根本不是在缉毒。 那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为了骗取功劳而上演的黑吃黑! 他勾结了当地的毒贩,出卖了另一伙毒贩的情报,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那场枪战,是真的。 他身上的伤,也是真的。 但他的功劳,却是用无数谎言和骯脏的交易堆砌起来的。 这件事,除了当年那个已经死在境外的毒贩头子,和早已退休的当年帮他遮掩此事的老公安局长,再无第三人知晓。a\i′t^in/g+x^i^a`o^s·h¢uo^.^c\o!m 裴小军……他怎么会知道?! “看来,祁厅长想起来了。” 裴小军看著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收回那本《汉东地方志》,从书桌上拿起另一个更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档案袋。 他將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茶几上。 那是一叠泛黄的带著霉味的照片。 还有几份手写的字跡潦草的审讯笔录。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时的祁同伟,正和一个面目凶悍的男人,在一家破旧的茶馆里,推杯换盏。 那个男人,正是当年那个和他“交易”的毒贩头子。 而那几份审讯笔录,则是几年前,中纪委在境外抓捕一名外逃贪官时,从其口中“顺便”问出的,关於当年孤鹰岭事件的真相。 这份材料,一直被封存在最高检的绝密档案室里,是足以一击致命的王牌。 直到此刻,才被裴小军,轻描淡写地,摆在了祁同伟的面前。“祁厅长。” 裴小军的声音,此刻在祁同伟听来,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魔鬼低语。 “你献上的那些『投名状』,无论是关於高育良,还是关於赵家,对我来说,都很有用。” “但是,还不够。” 裴小军俯下身,凑到祁同伟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的,不是一个摇尾乞怜的污点证人。” “我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够替我,去清理门户,去斩断所有不该存在的念想的,最锋利的刀。”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终於明白了。 裴小军根本不在乎他贪了多少钱,玩了多少女人。 他甚至不在乎汉大帮的那些罪证。 因为那些东西,他自己手里有更全的。 他之所以把自己逼到绝境,之所以拿出这份关於“孤鹰岭”的终极底牌。 为的,就是彻底摧毁自己的人格,敲碎自己所有的脊梁骨。 然后,把他重新锻造成一件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懂得执行命令的,最顺手的兵器。 “侯亮平这把剑,太直,太正,用起来总有些磕磕绊绊。” 裴小军直起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恢復了那种淡然。 “而你,祁厅长,你不一样。” “你懂得变通,懂得隱忍,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达到最残忍的目的。” “你是一把天生的,属於黑暗的刀。” 裴小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这把刀,重新开锋,发挥它最后价值的机会。”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祁同伟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高育良,是你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你去送他最后一程,合情合理。” “至於赵瑞龙……我听说,他在京州,还有一处秘密的藏身之所。我想,以祁厅长的手段,找到他,应该不难。” “我需要他们,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用一种不会引起任何波澜,不会给组织添任何麻烦的方式。” 裴小军的话,说得很轻,很慢。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祁同伟的心臟。 让他去……杀了高育良和赵瑞龙? 用一种“意外”或者“自杀”的方式? 这已经不是投名状了。 这是让他亲手,斩断自己所有的过去,用自己恩师和同伙的鲜血,来染红自己的双手,从而彻底和裴小军,绑死在同一艘船上。 从此以后,他祁同伟,將不再是祁同伟。 他將是裴小军手里,最阴暗,最骯脏,也最锋利的一把屠刀。 祁同伟瘫在沙发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省委书记,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彻骨的寒意。 魔鬼。 这是一个真正的魔鬼。 一个穿著得体的居家服,说著最温和的话,却能微笑著,让你去弒师,去杀友的魔鬼。 他还有得选吗? 他没有。 当那份关於“孤鹰岭”的档案袋出现时,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要么,身败名裂,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要么,化身为魔,成为新王座下,那条最忠诚,也最凶狠的猎犬。 良久。 祁同伟缓缓地,从沙发上,支撑著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裴小军。 他只是走到那堆散落在地上的,关於孤鹰岭事件的档案前,弯下腰,將那些泛黄的照片和笔录,一张一张地,仔细地捡拾起来。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將这些文件,整整齐齐地,重新放回了那个小小的档案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对著裴小军,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冰冷的质感。 “请裴书记放心。” “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