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转运使司衙门。兰兰雯茓更新嶵全
萧弈走到大门前,停步。
身后,军靴踏在地面上的沉重脚步声为之一顿。
“留十二人,守住大门,凡不出示令牌者未曾通禀者,不得擅入,凡探头探脑,欲窥视我衙中虚实者,一概拿下!”
“喏!”
众兵士几乎大吼着,齐声应喝。
衙门内走过的吏员吓了一跳,手中的文册掉了一地。
过路行人纷纷侧目,往这边指点着看来,议论纷纷。
萧弈目不斜视,径直入内,绕过影壁,在前院分派兵士接管大衙各处的守卫。
忽然,大门处有人嚷道:“放肆!我是新任命的监仓,你等敢不放我进去,知道我是谁提携的吗?“萧弈抬手,止住打算去发作的张满屯。
他听出了是申师厚的声音,倒想听听,申师厚是谁提携的。
然而,不知是守卫说了什么,申师厚偃旗息鼓了,很快,换作了哀求的语气。
“哎,放我进去吧,我的告身落在使君身上了......你可别推我,我年过五十,若摔倒了,有你受的。“王峻这个同乡好友,竟是另一种方式的讨人厌。
萧弈绕回大门,道:“申监仓,你来迟了。“
申师厚赔笑道:”萧郎赔罪,我的告身还在你手上。“
说着,就想往里走。
萧弈抬手,叱道:“止步!规矩就是规矩,你在此等着,待人拿了告身,才许你入内。“
申师厚一愣,脸上浮出诧异之态,目光深邃,似乎在问萧弈,想好了要拿王相公的旧友立威了吗?”萧郎,你可是......“
周行逢不等申师厚说完,上前,问道:”你,威胁使君?“
”我......我我我......你你你.........“
申师厚跑了好远,指着长街上的一条狗,骂道:”谁家的恶狗没栓好,吓死人了。+xk,a¢n+s¢hu+j_u?n+.c\o¢m^“
像老无赖一般。
萧弈觉得周行逢是故意发泄,也不管,转向守卫道:“守好门,就是王相公亲至,也按规矩办事!“”喏!”
一时间,转运使司气氛一肃。
萧弈路过大堂,却不进去,只道:“传我命令,今日午时,转运使司所有官员到堂上议事。“”带我去我的公廨。”
萧弈不打算再与手下官员寒暄高议了,他要直接给出一个行事总纲。
他想过了,第一次当主官,没经验,最怕的是什麽?是手下的人闲着。
闲着就容易无事生非。
尤其是这些人,薛居正有才,但刚直,是个强副手;申师厚就是王峻安排来监视他的,是个老无赖;向训高傲,对他不服气,是个刺头;崔颂王赞心向郭荣,心不在焉......必须让他们忙到气都喘不上来,没心思搞别的事。
怎么施政,萧弈心中是有方案的,毕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酬纳法的核心就在于把官运改为商运,打掉僵化腐朽的环节,通过调动商人的积极性,以更少的损耗更高的效率完成运粮。
相当于把一个物流公司从国营转私营,他大概有数。
难点在于,如何符合当世的规矩,再润色为时人能够信服的语言了。
以萧弈的台词功底,若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也能做到。
但时间仓促,要一蹴而就,他也很吃力。
正坐在案前摇笔头,忽听到了敲门声。
“使君,大李先生来了。”
萧弈抬头一看,来的是李防。鸿?特小′说′罔,_蕪错+内!容′
“来得正好,我终究还得靠明远兄啊,若没有你,真不知如何是好。”
李防嗤笑,道:“这等虚言饰词,我是万不敢信的,你若当真倚重我,何以待到行营都转运使之位已定,施政方略将行,方才知会我?嗬嗬,不过是把我当成替你善后扫尾之人罢了啊。“
萧弈道:”明远兄此言差矣,实在是刘崇来得太急。“
”他再不来,你怕是把我忘了。”
“胡说,我刚把欠的钱还你。”
“让我少赚了利钱。”
李防摇头轻笑,上前,接过萧弈拟的总纲。
萧弈颇含期待,问道:“如何?“
李防不答,闭目养神。
等到萧弈以为他要睡着了时,他才睁开眼。
“笔给我。”
午时。
萧弈走进大堂。
张满屯周行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身后是三十牙兵依次排开,气势汹汹。
堂中,薛居正以下的一应属臣都已经到了。
文官们列队而立,与点兵的感受又不相同,莫名的,那种大权在握之感反而正浓。
点兵是肃杀气,知道要去打天下了。而升堂是治天下,是一言一行都关乎到无数人的责任感。环顾看去,薛居正一脸严肃,胸有成竹,仿佛只要萧弈做不成事,也能随时顶上;申师厚微微冷笑,两手并拢,一根手指轻轻敲着,像要抠出许多油水下来;向训双手抱怀,昂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堂上那块“肃静回避”的牌匾,显然还不服气;崔颂王赞二人倒是显得很恭敬,只是恭敬中带着些谨慎疏远之意,似乎生怕与萧弈走得近了。
萧弈目光再一转。
阎晋卿伸着脖子站立前列,眼带热忱,显然知道这次的差事他能发挥莫大的作用;李防沉静中带着一丝微笑,如观音入定;花侬一手扶着眼镜,观察着众人,当是在考量局势;冯生初次入仕领差职,神色激动,却显然不知如何是好......
萧弈心中有底,点头,稍稍清嗓,开了口。
“今陛下受天命,建周兴邦,然刘崇僭立,勾连外虏,举兵犯我河东,边境烽烟燃眉,守军戍边,粮秣告急,寒衣待济,陛下念军需为重,特授本司职行营都转运使,总揽河东军粮转输要务,以酬纳法引商贾助运,务求粮足路安兑付无弊,今日召诸位至此,皆为中枢遴选得力之臣,往后同担国务,共赴事功。凡本司号令,皆奉主上敕命而行,违令者军法处置,绝无宽赦......明白吗?!”
萧弈留意到申师厚向训二人走了神,正在互相对视,陡然大喝一声。
申师厚又是一个哆嗦。
周行逢走了两步,见二人老实,失望地站了回去。
萧弈道:“本使已定军粮转输全纲,今日分职定责,一一明谕,诸位各领其事,务必恪尽职守,不得有失。“
”薛居正,派人调动沿途州县官吏诸司粮储官,调丁役用驿传,布告酬纳法,以河南府陕州澶州绛州为粮源地,先筹粮三万石,十日内归集各城官仓,粮需粟米小麦耐储之品,掺沙霉变者一概驳回,追责到底!”
“向训,与解州核对存盐,并帛盐引,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兑粮千石中等五百石下等两百石。引面必盖本司印三司盐铁印枢密院印三印防伪,凭晋州军仓交割凭证兑付,三月为期,逾期作废。盐引许转售许折现,官方一体认许。“
”阎晋卿,以开封陕州为招商主场,验商籍核资产,资产需及承运粮数一倍半以上,签约立状,明交割之期三十日为限,逾期扣减盐引,损耗定规,陆运不得逾三成漕运不得逾两成,超耗者补足,不力者追责,状书一式三份分存本司商人三司。重点接治洛陕两地粮盐商帮,务必确保首批运力先定。三日内需将首批报名商籍承运粮数造册呈报。“
是!”
“李防,领粮源核查数目核算,督沿途各地刺史仓曹参军五日内核官仓登民粮,严令不得瞒粮不得抬价,违令者当即锁拿,报本司奏请主上治罪,粮归之后,速造粮册呈报。”
“崔颂,驻澶州黄河码头,调度官私漕船五十艘,核漕船载粮五十石之数,协调丁夫装卸。”“王赞,沿途巡查,督平陆夏县闻喜段道路修缮,在夏县闻喜设中转粮仓,接应绛州粮米及河南府不便漕运之粮。”
萧弈先是有条不紊地把任务分派下去。
眼看着原本神色各异的众人表情都渐渐凝重吃力起来,他才暗松了口气。
手下们要受苦受累,他就安心多了。
“诸位须知,此番粮运,系河东安危大周存亡,陛下寄予厚望。本司在此明言,功必赏过必罚,不避亲疏不恤层级,本司当先垂范,与诸位同赴艰危,若有临事退缩徇私舞弊者,休怪本司军法无情!“最后这一句话说完,张满屯周行逢同时出列,”咣“地一下拔出刀来。
二人没有说话,但一个高大凶恶,一个杀气逼人,站在那就能让人知道萧弈的军法肯定无情。堂中气氛一滞。
之后,是齐声的应喏。
“是!”
“愿与使君同担国务,共赴事功!”
“同担国务,共赴事功!”
萧弈道:“只盼你们做事,能像喊口号一样齐心有力。“
众官员发出几声捧场的笑。
萧弈方才说话时,留意到薛居正几番欲言,此时说罢了,看向薛居正,道:“薛副使,你有何事要说?薛居正眼神中原有的忧虑之色已尽数退去,只剩下平静,深深一揖,捧了个场。
“使君布置周详,纲目并举,法度森然,下官再无异议,自当竭诚奉命,尽力行事。”
“好。”
萧弈没有惊堂木,干脆以手拍案,道:“今分派已定,诸位即刻领命行事,两日后升堂禀报,不得延误,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