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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血祭

拾穗儿 佚名 9495 2026-02-28 12:14

  日头悬在头顶,毒辣得如同下坠的熔岩火球,毫无怜悯地炙烤著金川村的每一寸土地。@)完°3本±?神{站¨?°.)%首D发?

  金川村,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了。

  绝望,如同看不见的却又无比黏稠的蛛网,在这个盛夏的酷热中,悄悄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越收越紧,几乎要扼住呼吸。

  然而,与这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口那一片新开闢的工地上那口新挖的深井边。

  汗水的咸腥气泥土的土腥气男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重体味,还有那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名为“希望”的气息,混杂在燥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空气里,形成一种奇特的悲壮而热烈的氛围。

  几天下来,负责轮番下井,用钢钎大锤挖掘的几个村里公认的好手,双手的虎口都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裂开了血口子,用家里撕下来的旧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血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布条变成了暗红色,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

  可是,那“铁板岩”上,除了留下一些白色的凿痕和零星的火星,几乎纹丝不动。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新任的年轻村长拾穗儿站了出来。

  她看著大家被失望笼罩的脸色,看著他们缠著脏污布条微微颤抖的双手,心里像被无数根细密的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全村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就这样熄灭。

  她蹙著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深处搜寻。想起了爷爷曾经领著父亲和村里人打现在那口老井时,也遇到过硬得邪门的“铁板岩”,当时同样没钱没机器,就是想出了个土法子,叫“木凿”用粗壮结实的硬木,比如老桑木老榆木,削尖一头,有时为了增加威力,还会在尖端包上铁皮或打个铁楔子,然后靠眾多壮劳力的合力,在上方用绳索控制,像寺庙里撞钟一样,一次次地利用惯性猛烈地撞击岩层,靠的是一股子瞬间的爆发力和巧劲儿,硬是把那岩层给震裂开震碎。

  这个几乎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古老智慧,此刻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彻底照亮了拾穗儿的心,也成了全村最后的唯一的看似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之光。

  她立刻召集了李大叔王木匠刘铁匠等几个主事的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起初,大家將信將疑,毕竟这法子太古老,也太笨重了。

  但看著拾穗儿眼中那簇燃烧的火苗,再看看眼前这进退维谷的绝境,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了!说干就干!

  一棵单人难已搂抱过来老桑木纹理密实,被老木匠王大爷从自家柴房最里头,小心翼翼地翻了出来,让眾人合力挪到新井。

  那木头有些年头了,木质沉甸甸的,泛著暗哑的光泽。

  王大爷用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冰凉而光滑的木身,像是跟一个沉默多年的老伙计对话,喃喃自语道:“老伙计……放了十几年,当初留著你是想打个结实柜子……没想到,没想到还有用上你的一天,还是这般救命的用处,咱金川村能不能活,就看你的了……你得爭气啊……”

  老人的眼角,有些湿润,混浊的泪光在昏花的眼里闪烁。

  铁匠刘师傅,一个平时话不多的黑壮汉子,听完拾穗儿的计划,二话不说,转身就回了家。

  不一会儿,他和他那半大的徒弟,吭哧吭哧地把他家那口早就不用了却因为念旧一直捨不得扔的破旧但厚实无比的大铁锅给抬了出来。

  在井边临时垒起的简陋炉灶上,放上家里存放不多的木炭,炭火被风箱吹得呼呼作响,把铁锅碎片扔进坩堝,烧得通红。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著,炉火映红了他淌满汗水的古铜色的胸膛和专注得近乎虔诚的脸庞。

  他抡起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大锤,“叮叮噹噹”,富有节奏地一番锤炼,汗水不断地从他额头鼻尖滴下,落在烧红的铁块上,“刺啦”一声,冒起一股带著焦糊味的白烟。

  一个厚实尖锐闪著冷冽寒光的楔形铁头,就在这汗与火的洗礼中诞生了。

  然后,刘师傅用几颗大號的铁钉,牢牢地將这个铁头钉在已经被王大爷削尖的桑木前端。

  每砸一下钉子,他的嘴角都绷得紧紧的,仿佛把全身的力气和愿望都砸了进去。

  老石匠刘叔,则带著几个细心的人,把井口用早先凿好的条石,重新修砌了一遍,砌成了更稳固的六边形。

  石块接口处都巧妙地凿出凹凸槽,相互嵌合,严丝合缝,再用湿黏土混合著坚韧的草木灰填满缝隙,確保井口能承受住接下来那巨大而反覆的衝击力。

  几股粗壮的牛皮绳被浸得湿透,增加了韧性和强度,然后被牢牢地系在凿木上,另一端则悬掛在井口两侧用粗大木桩打下的坚固支点上。.5?d/s,cw¢.?c?o′m?

  一切准备就绪。那根凝聚著全村最后希望也承载著沉重命运的凿木,就这样呈现在眾人面前。

  黝黑髮亮的桑木木身,配上寒光闪闪透著冷意的楔形铁头,静静地悬在井口上方,像一条沉睡的等待著被唤醒去进行一场生死搏命的巨兽。

  它沉甸甸的,承载的,不仅仅是它自身的物理重量,更是金川村两百多口人,男女老少,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来了需要人下到井底,在最近的距离扶稳引导凿木,確保每一次撞击都精准有效。

  井底工作面狭窄,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下井,无异於刀尖上跳舞。

  “我去!”

  一个低沉而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赵老四。

  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宽阔,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蕴藏著无穷的力气。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也是出了名的干活踏实肯下死力气。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幽深的井口,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愁苦的脸。

  “我也去!我跟老四搭手!”

  王强,赵老四光屁股玩到大的好兄弟,一个性格爽朗的壮汉,立刻站了出来,用力拍了拍赵老四的肩膀,“咱哥俩有默契!”

  接著,又有两个年轻的后生,铁蛋和石锁,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咬著牙站了出来:“四叔,强哥,我们跟你们一起下!”

  拾穗儿看著这四位自愿请缨的“敢死队员”,尤其是赵老四她的表四叔,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知道,这一下去,就是把命別在了裤腰带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想嘱咐千万句小心,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带著颤音的话:“四叔,强哥,铁蛋,石锁,你们千万……千万小心啊!”

  赵老四转过头,看著这个自己从小看著长大的侄女,如今挑著全村的重担,他咧开那因为乾渴而裂开血口的嘴唇,努力挤出一个朴实的让人心安的微笑,儘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

  “丫头,放心,咱命硬著呢。阎王爷嫌咱糙,不爱收。不打出水来,咱谁也不准趴下!”

  他说完,弯腰拿起一把小镐头,对王强他们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走,咱哥几个先下去,把底下再归置归置,给这『大傢伙』腾出地方,別让它下去磕著碰著。”

  赵老四率先抓住那摇摇晃晃的绳梯,一步一步,沉稳地向那三十米下的黑暗深处降去。

  绳梯在他沉重的身体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闷热,带著一股浓浓的土腥味和霉味。

  终於,他的双脚踩到了井底坚实而冰冷的岩石上。

  王强铁蛋和石锁也紧隨其后,下到了井底。

  井下的世界,不足三四米见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从井口透下的那一束光柱,像舞台上的追光,孤零零地照亮了他们脚下那片青黑色泛著冷硬金属光泽的“铁板岩”。

  岩面上,前几天钢钎和大锤留下的白色凿痕纵横交错,像一张绝望而扭曲的脸。

  赵老四蹲下身,伸出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掌,轻轻地抚摸那冰冷粗糙的岩面,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种亘古的坚硬和顽固。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著这块阻挡了全村生路的石头说:“老伙计,你在这儿睡了万万年,是够结实的。可对不住了,为了上头两百多张要喝水的嘴,为了地底下那条『龙王脉』,今天,咱非得把你这门撬开不可……”

  他抬起头,逆著光,望向井口那片被圈起来的亮得刺眼的天空,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侄女拾穗儿那双充满焦虑与期盼的大眼睛,看到了自家院子里那棵因为缺水而叶子捲曲快要枯死的枣树,看到了媳妇桂花那因为常年操劳和缺水而总是乾裂布满小口子的双手……

  一股混合著责任慈爱和不屈的复杂情感,像一股热流,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镐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来,搭把手,把这几块碎石头清到边上,別碍事。”

  赵老四的声音在井下显得格外低沉有力。四个人很快將井底清理乾净,为即將开始的撞击做好了准备。

  “井下收拾妥了!”

  王强朝著井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在井筒里迴荡。

  井上,李大叔作为总指挥,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面前这二十多条精壮汉子。§?¢齐%?盛/小.×说¨.网¨¢2??+首|?发?

  他们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油光发亮,肌肉紧绷,像一张张拉满了的弓。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眼神里交织著紧张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怦怦”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在各自的胸膛里。

  “伙计们!”

  李大叔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金川村是死是活,就看咱们这一哆嗦了!井下,是老四王强他们四个把命交给了咱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我號子!一齐发力!谁也不许拉稀摆带!”

  用牛皮绳捆好的凿木先缓缓的放到井底,赵老四和王强分別站在撞木的两侧,铁蛋和石锁在后面策应。

  “嘿!!!”

  二十多条汉子齐声应和,那声音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衝破了压抑的氛围。

  “起!”

  李大叔用尽力气,发出指令!

  二十多条汉子腰腿猛地发力,手臂上块块肌肉賁起,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合力將沉重的凿木拉到最高点!

  “落!!!”

  “轰!!!”

  一声沉闷如雷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然从井底传来!巨大的声浪和反震力,让整个井架都为之剧烈一颤,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井上拉绳的汉子们,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剧痛,险些脱手。

  在凿木落下的瞬间,他们不是用蛮力去硬抗,而是用肩膀用胸膛死死抵住木身,双脚如同生根般扎在岩石上,全身的力量都用来引导稳定撞木下落的轨跡,確保那寒光闪闪的铁头,精准地狠狠地砸向岩层上那道最明显最关键的裂缝!撞击的剎那,赵老四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木身上传来,震得他五臟六腑都仿佛错了位,气血一阵翻涌,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嗡嗡的鸣响,眼前金星乱冒。

  细碎的石屑和尘土“扑簌簌”地从井壁和撞击点溅起,落在他头上脸上赤裸的汗湿的脊背上,打得生疼。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从那瞬间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吐掉溅到嘴里的沙土,朝著手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再次用肩膀抵住撞木,对旁边的王强喊道:“好!劲儿使得正!就这么干!对准了裂缝!”

  王强也被震得齜牙咧嘴,但他还是扯著嗓子回应:“没错!老子感觉这『铁板』颤了一下!有门儿!”

  一次又一次,號子声与那沉闷如雷的撞击声,顽强地交织碰撞,仿佛金川村这颗不屈的心臟,在绝望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汗水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汹涌而出,顺著他们的额头眉眼鼻樑嘴角往下淌,迷了眼睛,涩了嘴唇,然后像一条条小溪,沿著古铜色的脊樑胸膛胳膊,匯聚到腰际,洇湿了裤头,最后滴落在脚下滚烫的岩石上,“滋滋”作响,瞬间就化作一小团白汽,消失无踪。

  就在人们全身心投入,仿佛看到岩层上裂缝在缓慢扩大的希望时,天色毫无徵兆地骤变。

  原本毒辣辣的日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了下去,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重乌云,翻滚著匯聚著,如同千军万马,迅速吞噬了整个天空。

  天色瞬间暗沉下来,如同傍晚提前了几个时辰降临。

  狂风毫无预兆地捲地而起,像一头挣脱锁链的凶兽,裹挟著地面上大量的黄沙浮土和枯枝败叶,发出悽厉骇人的尖啸,扑向工地。

  天地间顿时昏黄一片,飞沙走石,打在人的脸上胳膊上脊樑上,像鞭子抽一样,生疼无比。

  井上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弄得睁不开眼,尘土迷了眼,呛得人直咳嗽,脚步也有些踉蹌,队伍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风声悽厉,如同万千鬼魂在同时嚎叫,又像是有意要扑灭这人间最后的微弱的抗爭之火。

  “上面颳大风了!好大的风沙!”

  井下的王强听到了井上传来的嘈杂和风的呼啸,仰头大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

  井口的光线变得昏暗不定,狂风卷著沙土从井口灌入,吹得井壁上鬆动的泥土和碎石子“簌簌”落下,打在赵老四他们的头上身上。

  赵老四用宽阔的肩膀死死抵住因为井上发力不稳而有些晃动的撞木,朝著井上吼道,也像是在给井下的同伴打气:“脚底下都踩实了!別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听准號子!咱们这儿稳住了,井上才能稳住!”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井底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压下了同伴心中的慌乱。

  他甚至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把脚下几块可能鬆动的碎石用脚踢开到角落,確保自己站在最坚实的地方。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他多年劳作积累的经验和下意识的谨慎。

  “稳住!脚下踩实了!不能停!老天爷刮阵风,也拦不住咱们打井救命!”

  井上,李大叔逆风站立,砂石像子弹一样抽打在他黝黑粗糙的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扯著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嘶声吶喊,努力维持著队伍的秩序。

  那声音不算洪亮,甚至有些破锣般的沙哑,却带著一种定人心魄的原始力量。

  风沙中,號子声再次响起,或许是因为人们被这恶劣天气激起了更强的狠劲,发力比之前更猛更急促!撞木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力量砸向井底!

  “这一下狠!肯定要开了!”

  王强在撞击的巨响中,带著兴奋和期待喊道。

  “轰!!!”

  一声格外剧烈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巨响在井底炸开!异变就在这最接近希望的时刻,骤然发生!

  由於井上发力过猛,撞木的铁头在岩石上砸出火星后,產生了巨大的极不规则的横向反弹力!这本就难以预测和控制,祸不单行,井壁一块被连日震动和狂风共同影响而鬆动的拳头大小的石头,恰在此时脱落,带著风声,直直砸向赵老四的脚踝!

  赵老四的全部精神和力量都贯注在控制凿木上,眼角的余光瞥到黑影袭来,完全是本能地下意识地抬脚一闪!

  就是这脚下根基瞬间的鬆动和身体重心的微妙变化,让他失去了最佳的发力支点和平衡。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那失控的撞木尾部,借著那股巨大的横向的狂暴的反弹力,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的钢铁巨蟒,猛地毫无徵兆地横向地扫荡过来!

  “老四!小心!!!”

  王强的惊呼声在这一刻变得撕心裂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想要扑过去,但距离和速度都让他无能为力!

  赵老四听到了王强变了调的惊呼,也感觉到了那股恶风扑面,他想躲,但井底空间太狭小了,他的身体因为刚才闪避落石已经失去了平衡。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他眼睁睁看著那粗壮的沾满泥土和汗渍的木桩尾部,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带著死亡的气息……

  “砰!!!”

  一声钝重沉闷令人心臟骤停的巨响!那是沉重无比的硬木,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狠狠撞击在肉体上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声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直接敲在灵魂上的“咔嚓”声!那声音,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风沙的呼啸,清晰地传入了井下每一个人的耳膜,也仿佛透过井筒,传到了井上每一个人的心里!

  赵老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感觉腰部侧面和后背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粉碎性的剧痛,那感觉就像是被一辆飞驰的马车拦腰撞上!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双脚离地,像一捆毫无重量的稻草,直直地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长满青苔的井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瘫倒在井底的碎石和泥土中,激起一片尘土。

  他蜷缩著身体,脸朝下,一动不动。

  “停!快停!井下出事了!老四不行了!!”

  王强带著哭腔的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的嘶吼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所有人的心上,穿透了风沙,传到了井上!

  整个工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风似乎也识趣变弱,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了。

  井上的號子声撞击声戛然而止。人们愣在原地,手里还握著尚有余温的绳索,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那根巨大的撞木,失去了控制,沉重地无力地晃荡著,铁头偶尔撞击在井沿石上,发出空洞而绝望的“哐当”声。

  “快!快把人拉上来!”

  拾穗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著哭音。

  她脸色惨白,不顾一切地冲向井口。

  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放下绳梯。王强和铁蛋石锁,哭著,喊著,手忙脚乱地,小心翼翼地將已经完全失去意识软绵绵的赵老四扶起,用绳索捆好,一点点地往上拉。

  每拉动一下,赵老四的身体都无力地晃动著,看得井上的人心都揪在了一起。

  他的左臂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明显是断了。

  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闭,嘴角和鼻孔里渗出的鲜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当赵老四被平放在井边一块匆忙找来的门板上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张教授检查著赵老四的伤势,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不敢轻易移动赵老四,只能用手轻轻按压他的脊椎部位。

  刚按到腰椎附近,昏迷中的赵老四就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微弱呻吟,整个身体都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別动他!谁都別动他!”

  张教授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左臂尺橈骨开放性骨折!更要命的是,恐怕是腰椎受到了毁灭性撞击,骨头断了,伤到了脊椎神经……绝对不能隨意移动!得赶紧找块平整的门板来!要稳!稳稳地抬回去!必须马上想办法送县医院!快!这是爭分夺秒的事!”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里已经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赵老四的媳妇桂花,一个瘦弱但一向坚韧的女人,原本在远处和几个妇女一起忙著烧水准备给大家擦汗,闻讯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衝过来,拨开人群,看到门板上丈夫那副毫无生机惨白如纸的模样,看到他那双曾经能挑起两百斤担子走过无数山路的腿,此刻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朽木般瘫软著,她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双手发疯般地拍打著乾裂的土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嚎啕:“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你咋不劈死我啊!你这是不让我们娘俩活了啊!当家的!你醒醒啊!你看看我!这日子可咋过啊!我的天啊!”.

  那哭声悽厉绝望,像无数把带著倒刺的冰锥子,狠狠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並在里面疯狂地搅动。刚刚还充满力量与抗爭轰鸣的井台,瞬间被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慟所笼罩,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声和女人那摧肝裂胆让天地变色的哭声。

  也许是妻子的哭声刺激了神经,赵老四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茫然,没有焦点。

  他尝试著想挪动一下身体,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软绵绵的,仿佛那部分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他,不再属於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窖般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我的腿……我的腿……咋没感觉了?动不了……一点都动不了……”

  赵老四的声音极其微弱嘶哑,却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和绝望。

  这声音,比刚才桂花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更让人揪心,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慢慢地割著,凌迟著。

  他强忍著钻心的剧痛和下身麻木带来的巨大恐惧,目光有些涣散地茫然地越过围观的一张张写满悲痛无措泪水的脸,望向那幽深的尚未成功的井口,又看向身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头髮散乱状若疯癲的妻子,还有旁边那个闻讯跑来才五六岁被嚇得脸色发白只知道紧紧攥著母亲衣角哇哇大哭脸上脏兮兮的孩子。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张张熟悉而此刻却布满悲痛无措甚至恐惧的脸庞。

  他为了大家,变成了这副模样,往后……浑浊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著他黝黑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深深皱纹的眼角,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滑落,混著脸上的泥污汗水和血渍,滴落在身下乾裂得如同龟壳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走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印记。

  这泪水,不仅是为自己可能终身瘫痪成为一个废人拖累家庭的悲惨命运而流,更是为那触手可及却可能永远无法与家人共享的甘甜井水而流,为这个家顶樑柱塌了之后的渺茫未来而流。

  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悲愤恐惧与绝望,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工地。

  “不打了!这井说啥也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这是要人命啊!”

  人群中,有人带著哭腔和巨大的后怕喊道,声音充满了恐惧。

  这声音道出了许多人心底最深的忧虑和怯懦。

  “为了这口没影子的井,把命搭上,把家弄散,值吗?咱认命吧……也许咱金川村,就该有这个劫数……”

  另一种声音响起,透著深深的无力感宿命感和怀疑,仿佛一直紧绷的弦,终於在这巨大的打击下彻底断了。

  希望的代价,如此血淋淋,让人无法承受。

  刚刚还充满力量与生机的井台,此刻一片死寂,只剩下桂花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碎的哀嚎。那根巨大的撞木,静静地悬在那里,铁头反射著乌云缝隙里透出的晦暗天光,冰冷冷的,像一具为失败和牺牲而立的纪念碑,无声地嘲笑著眾人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宣告著人与天斗的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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