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石砚稳军,安抚人心
朱友谦满门被诛的阴影,如同深秋的寒雾,沉甸甸地笼罩在振武营上空,渗透进每一座营房,每一个士卒的心头。!x\45!z?w...c′o¢m/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更深层次的恐慌与猜疑。校场上虽然恢复了操练,但动作迟缓,士气低迷,窃窃私语如阴沟里的暗流,从未停歇。
“连朱太尉那样的大官都说杀就杀,全家老小都不放过……咱们这些丘八,算什么?”
“听说洛阳那边还在抓人,和郭崇韬朱友谦沾点边的都要倒霉!”
“符将军整天关在帐里,也不见个说法,是不是也怕了?”
“咱们这旅帅年轻,能顶得住吗?别到时候……”
“新来的那些(指收编的溃兵)更慌,好些人眼神不对,怕是又想跑。”
流言蜚语,人心浮动。石砚每日巡查营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不安在发酵蔓延。他知道,仅靠前日那番训话,只能暂时压住表面,若不采取更实质更能抓住人心的行动,这支刚刚扩充远未牢固的队伍,随时可能从内部瓦解,甚至酿出祸乱。
符习的沉默,更让局势显得微妙。这位老将自那日宣布消息后,便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军务,很少露面,对营中日益压抑的气氛似乎也无意强力弹压。这种态度,反而让中层军官和士卒们更加无所适从。
石砚明白,符习在观望,在权衡,或许也在承受着来自朝廷和内心的巨大压力。指望他此刻站出来强力稳军,并不现实。那么,稳住自己这一旅人马,就成了石砚必须独立完成,也必须完成的任务。
稳定军心,靠空话不行,靠严刑峻法在此时也容易适得其反。最实在的,莫过于两样:一是明确的能凝聚共同利益的目标;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咸°/2鱼a看±书?网{{t_更%新_¤μ最;全+?D
石砚再次将核心几人召至营房。陈墨韩大何木周七刘五,加上刚刚被允许参与机密的张铁匠(因其手艺和忠诚),六人围坐。
“情形诸位都清楚。”石砚开门见山,“人心惶惶,军心不稳。新收的溃兵尤甚。再不想办法,不用等外面打进来,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旅帅,您说怎么办?弟兄们都听您的!”韩大瓮声道,拳头捏得咯咯响。
“光听我的不够,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有奔头,有依靠。”石砚目光扫过众人,“陈先生,我们的小仓里,现在能动用的粮食还有多少?”
陈墨快速心算了一下,低声道:“刨去必须预留以备不测的底子,以及日常消耗,大概还能挤出……三十石左右。这是按咱们现在近四百人算,如果按五百人满额算,则更少。”私自储粮是重罪,他一直捏著把汗。
“三十石……”石砚沉吟,“够全旅加餐三天,或者……集中使用一次。何叔,营中正常每日配给的口粮,士卒能吃到几成饱?”
何木苦笑:“按定额应是够的,但粮质差,扣除损耗和各级……嗯,实际发到手里,新卒和老兵油子大概六七成饱,咱们的乡勇旧部因有‘借粮助垦’的名目扣了些,也差不多。勉强不饿,但绝谈不上饱。”
“好。”石砚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陈先生,何叔,从明日起,开我们的小仓!拿出二十石粮食,混入营中正常供应的伙食里,不要声张,但要让全旅弟兄,连续三日,都能吃上九成饱!剩下的十石,作为应急和奖励储备。”
“开仓?!”陈墨和何木齐声低呼,脸色都变了。这可是他们冒着风险费尽心思才存下的救命粮!
“旅帅,三思啊!”陈墨急道,“此粮乃我等私储,一旦动用,难保不泄露!且粮食用一点少一点,如今粮价飞涨,无处补充……”
“正因粮价飞涨,无处补充,这粮食才要用在刀刃上!”石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就是刀刃!军心要散,队伍要垮,留着一仓粮食给谁吃?给契丹人?给流寇?还是等我们散了,各自抢了跑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萝?拉小¨说/首/发^这二十石粮食,不是白吃的。我要让所有弟兄知道,跟着我石砚,哪怕外面天塌地陷,朝廷不管,至少在我这里,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能让他们觉得,这里还是个靠得住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这粮食,是‘定心丸’!吃下去了,心就稳了一半!至于泄露风险……只要我们内部不乱,谁会发现伙食里多了粮?即便有人疑心,也只会觉得是符将军体恤或营中调度。我们咬死是正常供应略有改善便是。”
见陈墨何木仍有忧色,石砚缓和语气:“我知道你们心疼,也担心风险。但请相信,只要人心聚拢,队伍不散,我们就有办法弄到更多的粮食。反之,若队伍散了,留下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张铁匠忽然闷声道:“旅帅说得在理!肚子饱了,才有力气拿稳俺打的刀!这粮食,该用!”
韩大周七刘五也纷纷点头支持。
陈墨与何木对视一眼,终于也重重点头:“旅帅既已决断,我等遵命便是。”
“好。”石砚回到座位,“此事由何叔总负责,陈先生监督账目,务必做得隐秘自然。韩大哥周七哥刘五哥,你们三人,从今日起,要加强与士卒,尤其是新收编士卒的接触。训练之余,多聊聊,听听他们有什么难处想法,但也要把握分寸,别让人看出刻意。发现特别不安或可能生事的,及时报我。”
他又看向张铁匠:“张师傅,匠作所那边,加快打造一批实用的刀斧和枪头,不用多精美,但要结实耐用。我要让弟兄们看到,我们不仅在存粮,还在不断武装自己!”
众人领命而去,分头行动。
次日开始,旅中伙食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依旧是粗粟杂粮,但分量明显足了些,稠粥更稠,杂粮饼子也厚实了点。起初士卒们并未在意,只以为是今日运气好,或是炊事手抖了。但连续两日三日都是如此,一些机灵的老兵和心思细的新卒开始察觉不对。
“怪了,这几天的饭食,好像能吃饱了?”
“是啊,我那碗粥,都能立住筷子了!”
“听说……是石旅帅想办法从上面多要了些粮?”
“真的假的?这种时候,还能多要到粮?”
“管他呢,能吃饱就行!跟着石旅帅,看来饿不著!”
议论声中,对石砚的感激和信赖在悄然滋长。尤其是那些新收编的溃兵,他们经历过缺粮少饷上官克扣的日子,对比之下,这种“能吃饱”的感觉,显得尤为珍贵。虽然训练依旧艰苦,军纪依旧严格,但至少,肚子是暖的,心里也踏实了些。
石砚也抓住时机,再次召集全旅训话。这次,他没有站在土台上,而是走到士卒队列之间。
“这几日的饭食,大家觉得如何?”他高声问道。
“能吃饱了!”
“谢旅帅!”
队列中响起零散却真诚的回应。
“能吃饱,是应该的!”石砚朗声道,“我们当兵吃粮,流血卖命,若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谈什么保家卫国?我石砚不敢保证顿顿有肉,但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跟着我的兄弟们饿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铿锵:“但是,吃饱了,不是让我们躺着享福!恰恰相反,吃饱了,更该把力气用在正地方!用在操练上!用在守城上!用在保护我们身后那些还吃不饱饭的父母妻儿上!”
他指向北方:“朝廷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该我们去管!但晋阳的事,我们管定了!晋阳在,我们的家就在!我们吃饱了,有力气了,才能让契丹人知道,这道门,他们闯不过来!才能让那些趁乱想捞好处的宵小知道,这片地,他们踩不进来!”
“记住了!我们不是为哪家皇帝打仗,我们是为自己,为家人,为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打仗!从今天起,都把心放到肚子里,把劲使到训练上!只要我石砚在,只要咱们这支队伍在,晋阳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一次的回应,比上次更加热烈更加整齐。士卒们眼中少了恐慌,多了坚定。肚子里的粮食和旅帅铿锵的誓言,如同两根支柱,暂时撑起了他们有些动摇的信心。
符习始终没有公开露面,但石砚稳军开仓(虽然名义上是改善供应)的举动,显然没有逃过他的耳目。几日后,石砚被召至中军帐。符习依旧是一副沉郁的样子,但看向石砚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深沉的赞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做得不错。”符习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挥挥手让他退下。
石砚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不仅稳住了自己的队伍,也在符习心中,进一步奠定了“可靠能任事”的印象。
粮食在消耗,人心在凝聚。而外界的狂风暴雨,正在以更猛烈的姿态,向着晋阳,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