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半的地铁车厢里，空气浑浊，混杂着隔夜疲惫廉价早餐与金属摩擦的钝味。_k!a!n`s,h_u+a?p.p?.¨n`e?t?

　　车厢在轨道上摇晃，人贴着人，呼吸沉甸甸的，带着统一而困倦的节奏。里面，塞满了奔赴上班的“牛马”。夏在溪也在其中，不同的是，她是下班的“牛马”。

　　她扶著冰凉的金属立柱，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接连的哈欠逼得眼泪直流。随手抹了抹眼角，把头抵在手臂上，试图在摇晃与嘈杂中偷几分恍惚。

　　就在意识即将散去的边缘，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硬生生把她拽了回来。

　　夏在溪勉强掀开眼皮望去。

　　斜对面坐着个穿浅色衬衣深色裤子年轻姑娘，肩膀一耸一耸，正低头对着手机啜泣。

　　那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混著哽咽，飘进夏在溪耳中。

　　“……妈，我真受不了了……一天，就昨天一天，我收了6个投诉……”

　　姑娘的声音哽咽著，满是委屈和荒谬，

　　“第1个，系统卡成那样，我跟病人说稍等一下……她直接就炸了，说我耽误她时间，凭什么让她等……投诉！”

　　周围几个同样疲惫的乘客似乎也被这哭诉吸引了，睡眼惺忪地瞥过来。

　　姑娘越说越激动，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滑稽的悲愤：

　　“第2个，说我说话声音像蚊子叫，听不清……投诉！

　　我一天看了一百多个人了，喉咙都快哑了！

　　第3个呢？说我看得太快，都不了解她的病情就开检查，投诉！

　　第4个，说我声音太大，态度不好，投诉！”

　　第5个，他插队进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后面的病人直接闯进来，说他为什么能插队，说我作为医生为什么不阻拦。如蚊徃追最新璋踕

　　然后两个人就在我诊间吵起来了，我喊了保安来，把他们俩拉出去了，结果他们俩都把我给投诉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意识到是在公共场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颤抖的气音。

　　“妈……我接到医务科电话的时候，真的……哭都哭不出来，只觉得好笑。”

　　夏在溪听着，心里那股下夜班的烦躁和空洞，忽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同情，也是同为“牛马”的共鸣，更有一种荒诞到让人想笑的无奈。

　　这投诉理由，左右横跳，严丝合缝地堵死了所有正常工作的路径，简直像一出精心编排的讽刺剧。

　　她看着那姑娘哭花的脸，自己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二八看书徃追嶵芯蟑截

　　旁边一位原本在刷手机的大姐，也抬起头，冲著姑娘的方向撇了撇嘴，低声跟同伴嘀咕：“哎哟，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伺候人更是难……”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在安慰著什么，姑娘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妈，你给我准备个蒲团。以后出门诊，我也不坐了，直接跪那，这态度够好了吧？”

　　那头的母亲不知说了什么，姑娘的情绪明显平和了许多：“嗯，妈说的是，大不了就不干了。怎么我也江大博士毕业的，还能饿死不成？再不济，我去爷爷奶奶那里，学种地也能养活自己！”

　　夏在溪忍不住侧目，多看了那女孩几眼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未脱的学生气。

　　走，多容易啊。

　　年轻人总有退路，总有“大不了”的底气。

　　转身离开这座白色巨塔，仿佛就能逃离无穷的夜班苛刻的考核，和那些防不胜防的投诉与冷眼。

　　可然后呢？

　　她仿佛看见寒冬的阴影正缓慢爬过医疗体系的脊梁。

　　如果连最前线最年轻的血液都开始流失，如果每个人都只能靠“忍”或“逃”来应对日常的磨损，那最终冻结的会是整个系统。

　　而她们这些没有退路，或是不愿退路会不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连基本的生活尊严都成了问题？

　　医患之间那道裂缝，如今已不是细流，而是正在吞噬信任与温度的深渊。

　　而她们，正站在深渊边缘，不知哪一阵风来，就会坠下去。

　　“啊我就要！我就要嘛！”旁边车厢猝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哭嚎，那是孩童毫无道理足以刺穿耳膜的爆发。

　　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在奶奶怀里疯狂踢蹬，小脸憋得通红。

　　老人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皱巴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动物饼干，哆哆嗦嗦地撕开，赶紧塞进孩子张大的嘴里，连声哄著：“乖宝，不哭不哭，给你，都给你……”

　　哭声像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四周投来的目光带着明显的烦躁与嫌弃收了回去，仿佛在无声地抱怨：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吵的孩子来挤什么地铁！

　　车厢继续在轨道上摇晃。

　　哭诉的同行，嚎啕的孩童，连同所有的声响，渐渐吞没进这片令人困倦的平静里。

　　夏在溪又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指腹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重新阖上眼皮，将自己沉入短暂的黑暗之中。

　　“哎呀小宝！小宝你怎么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车厢的沉闷。

　　方才那位老人，此刻正发疯般用手去抠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慌乱地拍打他的后背。

　　“宝啊，你说话呀……这是怎么了？！”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颤抖着想要撬开那紧闭的小嘴。

　　孩子瞪圆了眼睛，瞳孔里塞满了纯粹的惊恐。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哭喊，只有喉咙深处传来一阵阵可怕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咯咯”声。

　　短短几秒，那张小脸从涨红急速转为骇人的青紫。

　　他无意识地用小手抓挠著自己的脖颈，仿佛想撕开一道呼吸的缝隙。

　　孩子软绵绵地向后仰倒，脚还在不断挣扎。

　　“噗通”一声，老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双腿彻底失了力气。她撕心裂肺的哭嚎炸开：

　　“救命啊，救救我的孙子！谁来救救他啊！！”

　　刚才还在啜泣的年轻女孩猛地站了起来，朝对面车厢望去：“是不是噎住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夏在溪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目光迅速落在孩子青紫的脸上。

　　职业的本能让她的疲惫瞬间被肾上腺素冲刷干净。

　　儿童。

　　面色紫绀。

　　意识濒临丧失。

　　完全性气道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