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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骰子与实话

  城南赌坊的招牌脏得看不清字。·x`i¨a?os¨h,u.o¢y+e¢.com.哪怕是大白天,里面传来的喧闹声也让人皱眉。

  陆小川在街对面停下,看着那乌烟瘴气的人口进出,有点犹豫。

  “沈先生,真要进去?这种地方龙蛇混杂,问不出什么吧?而且我穿着这身进去……”

  “脱了。”沈静舟言简意赅。

  “啊?”

  “外袍脱了,里面不是还有件短褂么。”

  沈静舟说著,已经把自己那件半旧青衫脱了下来,随手搭在臂弯,里面是件普通的灰色棉布短打。他看起来立刻像个寻常的闲汉或小买卖人。

  陆小川只好照做,把六扇门的公服外袍脱了卷起来。少了那层官皮,他顿时觉得有点没底气。

  “进去之后,跟紧我,别乱看,别乱说话。”沈静舟嘱咐一句,率先朝赌坊走去。

  一进去,混杂着汗臭烟草和劣质脂粉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吆喝声骰子声铜钱声吵得人耳朵疼。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晃着黄晕晕的光。

  陆小川紧跟着沈静舟,目光尽量低垂,但还是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审视和警惕的视线。这里的人对生面孔很敏感。

  沈静舟却像进了自己家后院,目光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角落一张赌大小的桌子。那里围的人最多,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手法娴熟地摇著骰盅。

  他没立刻过去,而是先在不远处一个卖酒水花生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粗陶碗的酒,递给陆小川一碗,自己端著另一碗,慢慢喝着,眼睛看着那张赌桌。

  陆小川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嗓子。他不太明白沈静舟在看什么。

  看了大概四五局,沈静舟放下酒碗,低声对陆小川说:“那庄家,右手小指指甲有点黑,不是脏,是陈年墨渍。摇盅时,左手总下意识护一下腰间,那里鼓囊囊的,不是钱袋,形状像是……短柄账锤。”

  陆小川仔细看去,果然。庄家精瘦汉子右手小指指甲缝里确实有黑色,摇骰盅时,左手时不时按一下左腰侧。

  “账房先生?”陆小川压低声音。

  “或者经常写字摸账本的人。?晓¨税CM_S!^追.最^新·璋!截¢”

  沈静舟道,“而且他摇盅的手法,花活多,但落盅那一下,手腕有个习惯性的小抖动,像是在……模仿什么人,不是自己天生的路子。”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能不是老赌棍出身,这手活是后来练的,为了混这口饭。”沈静舟把空酒碗放回小摊,掏了几个铜钱,“走,去会会他。”

  两人挤到赌桌旁。沈静舟摸出几个铜钱,押了一注“小”,输了。又押,又输。连输三把,数目不大,但足够让那精瘦庄家多看他两眼这是个手气背的生客。

  第四把,沈静舟还是押“小”。开盅,一二三,六点,小。他赢了,把本利一起推出去,继续押“小”。第五把,又是小。

  周围有人开始跟着他下注。庄家额头见汗,摇盅的手更用力了。第六把开盅,二二四,八点,小。

  “嘿!翻本了!”有人叫好。

  庄家脸色难看,盯着沈静舟:“朋友,见好就收吧?”

  沈静舟抬眼,语气平淡:“最后一注。”他把面前赢来的钱,大概二三两银子,全推到“小”上。

  赌桌旁一片吸气声。陆小川手心冒汗。

  庄家眼神阴沉,深吸一口气,抄起骰盅,手臂抡圆了,哗啦啦摇得震天响,砰地扣下。

  “买定离手!”

  所有目光盯在骰盅上。庄家缓缓揭开一一二,四点,小。

  “操!”庄家低骂一声,脸黑如锅底。周围一片哗然,有欢呼有咒骂。

  沈静舟慢条斯理地把赢来的钱揽到面前,然后抬头看着庄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刘三,青龙镖局的账房先生,什么时候改行摇骰子了?”

  那精瘦庄家刘三,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静舟。

  陆小川也大吃一惊。账房吴先生?不是说他跟老蔡老婆跑了吗?怎么变成刘三,还在赌坊当庄家?

  刘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手下意识又摸向腰间。

  “别找了,”沈静舟语气依旧平淡,“你藏在腰后的那把裁纸刀,对付账本还行,对付人……”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狐^恋+文学!.更_新¢最`全¢

  刘三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黑转白,汗珠肉眼可见地从额头冒出来。“你……你是谁?”

  “找你问话的人。”沈静舟看了看周围或好奇或贪婪盯着他面前银钱的赌徒,对刘三道,“这儿太吵,换个清净地方说话?还是你想让我在这里,跟你聊聊青龙镖局的旧账?”

  刘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死死盯着沈静舟看了几秒,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陆小川,终于颓然低下头,哑声道:“后……后院有个堆杂物的屋子,平时没人。”

  沈静舟点点头,把面前大部分银子扫进一个空钱袋,只留下约莫一两碎银,扔给旁边一个看场子的壮汉。“这位大哥,借个地方说几句话,行个方便?”

  那壮汉接了银子,掂了掂,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刘三,嘿嘿一笑:“快点啊,别耽误三爷干活。”算是默许了。

  刘三低着头,领着沈静舟和陆小川穿过闹哄哄的大堂,从侧门进了后院。后院堆著破桌椅烂酒坛,确实僻静。角落里有个小杂物间,刘三推开门,里面灰尘扑面。

  三人进去,刘三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更暗了。他背靠着门,喘著粗气,看着沈静舟:“你……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半年前那趟往南边去的镖,账是你记的吧?”沈静舟开门见山。

  刘三苦笑:“是……是我记的。那趟镖……根本就没记进明账。”

  “什么意思?”

  “总镖头吩咐的,那趟镖的所有开销抚恤,走的都是他自己的私账,没走镖局公账。”刘三低声道,“镖银……其实雇主付了,一笔很大的数目。但总镖头让我做成‘赔本’的样子,把账做平。”

  陆小川听得心头一震。付了重金,却做成赔本?为什么?

  “雇主是谁?”沈静舟问。

  “不知道。”刘三摇头,“真不知道。中间人带来的,很神秘,付的是金叶子,直接给的总镖头。我只负责后面做账。”

  “那趟镖的镖物,到底是什么?”

  刘三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我没亲眼看见。但总镖头有一次醉酒,嘀咕过几句,说什么‘不该碰那东西’‘像是骨头,又不像’……还说什么‘烫手山芋,扔都扔不掉’。”

  骨头?不像骨头?陆小川想起老蔡说的“催命符”。

  “镖被劫了,又还回来,怎么回事?”沈静舟继续问。

  刘三脸上露出恐惧:“那件事……邪门。回来的镖师们私底下都说,劫镖的不是普通人,像是……像是懂邪术的。那瘴气来得古怪,人浑身发软。他们回来检查过箱子,封条没动,但总镖头打开看过后,脸色难看得要死,把我们都赶出去了。后来……”

  他吞了口唾沫,“后来大概一个多月后,有天晚上,来了两个神秘人找总镖头。”

  “继续说。”

  “那两人裹得很严,声音嘶哑,口音奇怪。他们在书房谈了很久。我因为要做一份急账,在隔壁耳房,隐约听见几句。”

  刘三回忆著,身体微微发抖,“一个人说‘东西是假的,下次拿真的来,否则……’另一个说‘别忘了你的承诺,林总镖头,你的家小可都在城里。’”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家小威胁总镖头交出“真的”东西!

  陆小川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所以,总镖头是被胁迫的?那灭门……

  “后来呢?总镖头答应了?”

  “总镖头……好像很害怕,但又很愤怒。最后应该是答应了,因为那两人走的时候,语气缓和了些。具体答应什么,我没听清。”

  刘三说完,像是用尽了力气,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那之后,总镖头就经常魂不守舍,对二当家也没好脸色。我……我害怕,正好老蔡被辞退,他老婆……她找我帮忙,我就……我就趁机从镖局账上挪了点钱,带着她跑了。怕被总镖头发现,才躲到这赌坊混口饭吃。”

  一切都连起来了。

  半年前那趟镖,接了个神秘而危险的“骨头”状物品,雇主用金叶子付账,却要求做成赔本。

  路上被疑似懂邪术的人劫镖验证,发现是假的,回头威胁总镖头交出真货,否则危及家小。

  总镖头被迫答应,从此活在恐惧中。而账房刘三,因为知晓部分内情,也吓得卷款携逃。

  那么,灭门……是因为总镖头没能交出“真货”?还是因为别的?

  “你跑出来之后,和镖局还有联系吗?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陆小川追问。

  刘三摇头:“躲都来不及,哪敢联系。就……就前两天听说出事了,吓得好几天没敢出门。官爷,”他哀求地看着陆小川和沈静舟,“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虽然挪了钱,但没害过人!你们可千万别把我交出去,那些人……那些人太可怕了!”

  沈静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现在住的那间屋子,租期还有多久?”

  刘三一愣:“还……还有半个月。”

  “到期就搬,搬远点,换个行当。”沈静舟说完,拉开杂物间的门,走了出去。

  陆小川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刘三,心情复杂地跟了出去。

  回到赌坊喧闹的大堂,穿过乌烟瘴气的人群,重新走到阳光下,陆小川狠狠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感散去一些。

  信息量太大了,大得他脑子嗡嗡响。

  他看着身边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的沈静舟,忍不住问:“沈先生,你……怎么知道他是账房刘三,不是吴先生?又怎么知道他在赌坊?”

  沈静舟一边往前走,一边淡淡道:“老蔡说他老婆跟账房跑了,但没说哪个账房。青龙镖局有两个账房,一个姓吴,一个姓刘。姓吴的年轻,好色,手脚不太干净,但胆子小。姓刘的年纪大些,沉默寡言,字写得好,但好赌,欠过些债。”

  他顿了顿,“昨天在茶馆,听两个以前在镖局边上做小买卖的人聊天,说刘账房好久不见了,怕是又躲债去了。结合老蔡的话,跑掉的应该是刘账房,不是吴账房。至于赌坊……”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街角一个蹲在地上晒太阳的老乞丐。“问他。他说这一片赌坊里,新来个摇骰子手挺生的庄家,以前像是个写字先生。”

  陆小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个老乞丐蜷在墙角,似乎睡着了。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也能提供关键线索?

  他再次看向沈静舟,心里那种“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愈发强烈。

  沈静舟已经继续往前走了。“饿了。今天赢的钱,够吃顿好的。”

  陆小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桩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复杂的血案里,身边这个只为“管饭”而动的怪人,或许真的是唯一能照亮迷雾的那盏灯。

  只是这灯……实在太费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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