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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后勤处的大爷

  下午五点,正好是下班的铃声敲响的时候。+5,4`看¢书/\首发

  红星轧钢厂的广播里,雄壮的《社会主义好刚起了每个音符的头,就跟吹响了衝锋的號角似的。偌大的厂区“轰”的一声活了过来,几千號穿蓝色工装的工人从车间里涌出,乌压压地往大门口涌,那股子下班的躁动劲儿压都压不住。

  但在后勤处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黏糊糊的。

  这里不比车间,没那股子汗臭和机油味。有的只是常年沉积文件发酵出的陈旧纸张味儿,还混著茶杯里那点早就没了顏色的高碎末子味儿。

  几个老油条干事正磨磨蹭蹭地收拾著东西,手底下假忙活,眼神却一个个跟拴了绳因为贪婪的狗似的,有意无意地往角落里那个新添置的办公桌上瞟。

  那里坐著陈宇。

  也就是最近刚凭一己之力把前厂长杨大民拉下马的那位“烈士遗孤”。

  他穿著那身稍微有点不合身但布料笔挺的新中山装,正慢条斯理地把玩著手里的一把黄铜钥匙。那是三號仓库的钥匙,从今往后,那就是他的独立王国。

  “咳咳。”

  后勤处的孙科长,一个顶著地中海髮型的中年人,这时假模假式地夹起公文包,清了清嗓子。

  在这厂里混了几十年,孙科长深知“新官上任”的规矩。虽然这小子是个刺头,但毕竟是刚来的,作为老资格,怎么也得敲打敲打,立立规矩,或者说,试探试探深浅。

  “那个……小陈啊。”

  孙科长拿腔拿调地拖著长音,一只手搭在陈宇的桌角上,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架势:

  “虽然你是李厂长亲自安排进来的,这点大伙儿都知道。但这后勤的工作,看著清閒,里头的水可深著呢。特別是仓库那边,帐目得细,咱们这规矩……”

  “孙科长。”

  陈宇没等他说完那个“大”字,就直接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隨著他起身的动作,桌子上隨手放著的一个东西,像是长了眼似的,“啪”地一声,很是隨意地滑到了孙科长的手边。

  红色的。

  软壳的。

  上面印著那时候普通老百姓连见都没见过只在画报上瞅过的金得耀眼的华表图案。

  中华。

  还是软中华。

  在这个连两毛钱的大前门都要凭票供应普通工人还卷著大葱味儿旱菸叶子的五九年,这一包软中华,那就是身份,就是特权,就是那个在手里会爆炸的惊雷。

  孙科长的眼珠子猛地一鼓,差点掉出来。

  那剩下半截训话,直接跟那口凉气一起,噎回了肚子里,变成了喉结那一记响亮而乾燥的“咕嚕”声。+第一,看书^网?!免?费\阅¢读!

  “这……”

  孙科长想伸手拿,那手直哆嗦,又不太敢碰。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包烟,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又像是看见了要命的毒药。

  周围那几个假装收拾东西实则竖著耳朵听墙根的干事,这会儿动作也全停了。

  一个个眼角余光跟带了鉤子似的,死死掛在那包烟上。整个办公室安静得甚至能听见墙上那只掛钟“咔噠咔噠”走字儿的声音。

  “我在李厂长办公室看见的。”

  陈宇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是惊雷:

  “我看还有几条,顺手拿了点。李厂长说我刚来,不懂事,让我拿著这些替他慰问慰问各位前辈,以后多关照。”

  他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李厂长办公室”“还有几条”“顺手”……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那意思就是:这烟不是我去求的,是那种跟大白菜一样隨便拿的!而且我和李厂长的关係,那就是自己人!

  他也不管这借花献佛是不是太明显,也不管孙科长还没反应过来。

  “刺啦”

  陈宇隨手一撕,封口开了。

  一股子醇厚带著特殊香料味儿的哪怕不抽菸的人闻了都知道是顶级好东西的菸草香气,瞬间在这个充满二氧化碳的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孙科长,来一根?提提神,去去乏。”

  陈宇抽出一根,没那么恭敬,也没那么傲慢,就那么平平常常地递了过去。

  那姿势,不像是给领导递烟,倒像是给哥们递根黄瓜。

  孙科长这手,根本不受大脑控制,鬼使神差地就接住了。

  他把烟凑到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那表情,跟吸了大烟似的陶醉,连带著那一向挺著的腰杆子都不自觉地弯下去了两分。

  “哎哟……这味儿……地道!太地道了!”

  孙科长那张刚才还板著的“领导脸”,瞬间溶解,绽放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小陈……哦不,陈专员!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

  “见外了不是?”

  陈宇把剩下的大半包烟往桌子中间一扔,那动作瀟洒得很。

  他对著周围那几个早就看直了眼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干事招了招手:

  “各位哥哥姐姐,都別愣著啊。这是咱们后勤处的福利,人人有份。李厂长说了,必须雨露均沾。”

  “哎哟谢陈专员!”

  “我的妈呀!这是中华啊!我结婚的时候也就搞了盒牡丹!”

  “这烟我可捨不得抽,我得拿回去给我家那口子显摆显摆,让他看看啥叫好东西!”

  “陈兄弟局气!太大气了!”

  一时间,原本冷冷清清甚至带著点排外和小团体情绪的办公室,瞬间热火朝天。q+s\b!r,e¢a¨d,.¢c/o+m·

  那一双双看著陈宇的眼睛里,哪还有什么审视和排斥?全他妈是看见財神爷的亲热劲儿!恨不得扑上来认亲戚!

  什么是规矩?

  在这物资匱乏大家都苦哈哈的年代,谁手里有硬货,谁大方,谁就是规矩!

  陈宇看著这帮人为了几根烟这副不值钱的嘴脸,心里冷笑。

  这就是人性。

  上一秒还想给你立规矩,下一秒就能跪下喊你爷。

  但他面上却是一脸的憨厚和不好意思,仿佛真的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都是一家人,別客气。”

  “对了!”

  陈宇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看掛钟:

  “今儿个我第一天入职,承蒙大家照顾。我这人呢,嘴笨,不会说话,就爱来点实在的。”

  他弯下腰,从办公桌底下那片阴影里,提溜出那个一直没离身的虽然旧了点但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哗啦”

  拉链一开。

  白光一闪。

  几瓶白得反光的瓷瓶子,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了尊容。

  茅台。

  五三年的飞天,瓶口还封著红绸子。

  “嘶!!!”

  孙科长刚要点菸的火柴烫了手,整个人都像触电一样哆嗦了一下。

  “这……这也是给我们的?”

  他这辈子也没喝过这玩意儿啊!也就是在以前杨大民招待大领导的宴席上远远见过这瓶子!那可是国宴酒啊!

  “酒有了,没菜不行啊。”

  陈宇像是在表演魔术,又像是在掏聚宝盆。

  他从包里其实是借著包的掩护从空间里,又掏出了五六个圆滚滚沉甸甸的铁皮罐头。

  上面的红五星標誌,还有那一行“军需特供”的小字,昭示著这根本不是市面上那种全是肥膘的民用货,而是给首长吃的军供红烧肉!

  这一出手,那就是把整个后勤处给震住了。

  “各位,国营饭店太远,还得排队,票也不好弄。”

  陈宇指了指孙科长办公桌后面那个用来热饭的小煤炉子,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晚大家凑合吃个窝头:

  “我看孙科长这儿炉子火挺旺,柴火也足。”

  “咱们要是不嫌弃,热一热?再去食堂打点白饭?”

  “今晚算我的,大傢伙儿也別著急回家了,咱们就在这儿,把这几瓶酒给透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幻听了。

  中华烟开路,茅台酒漱口,军用罐头当菜?

  这是迎新会?这哪怕是是蟠桃会也没这么造的啊!

  紧接著,就是爆发式的欢呼。

  “陈爷!陈兄弟!您以后就是我亲弟!”

  一个三十多岁平时不苟言笑的老乾事眼圈都红了,这年头谁见过这种吃法?他都快忘了肉是个什么味儿了!

  “快!小刘!別愣著了!去食堂打饭!要那刚出锅的热乎饭!钱我出!粮票我也出!”

  “我去拿碗筷!我那有好杯子!別用这茶缸子糟蹋好酒!”

  孙科长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指挥著人搬桌子挪椅子,把办公室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宴会厅。

  ……

  天彻底黑透了。

  后勤处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反锁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但那门缝里偶尔传出的碰杯声压抑不住的大笑声,在这死气沉沉只有机器轰鸣声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诱人。

  桌子上,六七个开了盖的红烧肉罐头在炉子上热过,上面那一层厚厚的油脂化开了,裹著大块大块的精瘦肉,散发出那种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让人失去理智的浓香。

  茅台酒瓶空了俩,满屋子都是让人微醺的酱香。

  孙科长早就喝得面红耳赤,风纪扣全解开了,此时正搂著陈宇的肩膀,舌头大得像是含了个土豆:

  “兄弟!陈兄弟!”

  “嗝”

  一个带著酒气和肉香的饱嗝打了出来,全是富贵味儿:

  “你……你来这就对了!你算是来著了!”

  “哥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个厂里,你谁都不用理!”

  “以后仓库那边,你就是一个字说了算!考勤表?我给你填全勤!谁敢因为这事儿查你的岗,让他先来问问我老孙答不答应!”

  “对!陈兄弟那就是咱们后勤处的吉祥物!谁跟陈兄弟过不去,就是跟咱们整个科室过不去!”

  旁边几个吃得满嘴流油裤腰带都鬆了两扣的干事也跟著起鬨,那模样,恨不得当场跟陈宇桃园结义。

  陈宇坐在这群已经喝高了的醉鬼中间,手里捏著个没怎么动的小酒盅,脸上掛著笑,但那双眼睛,在这烟雾繚绕中,清醒得嚇人。

  “孙哥,各位好哥哥。”

  陈宇站起身,给孙科长把酒倒满,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恰到好处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人年轻,不懂事,刚从乡下来,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以后……要是有什么好东西,或者手里有点像这种富余的物资想换点什么……咱们这儿,有门路吗?”

  图穷匕见。

  这才是这顿酒的目的。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这后勤处管著全厂的吃喝拉撒,这些人虽然官不大,但那个个都是混跡在黑白两道边界上的老油条。他们手里的渠道,才是陈宇最需要的。

  单打独斗?

  在鸽子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生面孔最容易被宰被点举报。

  但如果有这帮“地头蛇”带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嗨!多大点事儿!”

  孙科长一挥手,哪怕醉眼朦朧,眼中也闪过一道精光:

  “兄弟,你这是找对人了!你是那庙门口烧香烧到佛爷头上了!”

  “咱们后勤处是干嘛的?那就是管全厂物资流转的!是这厂里的財神庙』!”

  “只要你手里货硬,这厂里厂外,没有咱们平不了的帐!没有咱们换不来的东西!”

  孙科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城北的鸽子市,有人;城南的老鬼街,有线;甚至那信託商店不想摆出来的后门,咱们都有路子!”

  “只要是好东西,哥哥我哪怕不要脸面,也亲自带你去认门!绝让兄弟吃亏!”

  上道了。

  陈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在那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麻烦孙哥了。回头我那儿还有两条中华,明天给您送到家里去,给老爷子尝尝。”

  “哎哟我的亲兄弟哎……”

  孙科长激动得差点要跟陈宇斩鸡头烧黄纸。

  ……

  同一时间。

  距离办公楼几百米外的一车间,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班的灯光惨白而冷硬,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机器虽然停了大半,但那个最角落的精工区,依然传来“滋滋”的单调而绝望的銼刀声。

  那是易中海。

  他穿著那件全是油污餿味扑鼻的工装,佝僂著背,像是个隨时会断掉的虾米,趴在冰冷的车床上。

  手里那把銼刀,每一推,都像是挫在他自己的骨头上。

  饿。

  真饿。

  晚饭只有两个发黑的二合面窝头,硬得像石头,连口咸菜都没有。

  他现在每个月工资被厂里直接扣得只剩二十七块五,。

  这二十七块五,在现在这个年月在四九城吃饭都费劲,哪还敢吃细粮?

  “咕嚕……”

  肚子发出一声长鸣,胃里泛著酸水,烧得慌。

  易中海手一抖,銼刀偏了一毫米。

  “干什么呢!老东西!”

  一声暴喝响起。

  负责监工的年轻组长就是以前那个连给他递工具都不配被他骂过无数次的学徒,现在手里拎著大黑扳手,像在训孙子一样训他:

  “又走神?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

  “这个件要是废了,扣你两块钱!你这个月那点可怜的工资还想不想要了?不想干就滚去劳改!”

  “对……对不住……”

  易中海卑微地弯下腰,浑浊的老眼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尊严,只有麻木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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