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南巡 一
东德州行宫。?看?书×屋%·免?)±费·2阅?读%°
德州行宫虽是临时驻跸,却也布置得极尽奢华。殿内炭火烧得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药味。
胤祉一进厅,就看见直郡王胤禔黑著脸坐在下首,老四胤禛与老十三胤祥分坐两侧。
胤祉行礼落座,端起茶盏,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心底却已翻江倒海。
真是的……明明太子二哥的病已稳了十多天,皇阿玛非要召我们过来。难道就为了在这儿坐着喝茶?
他看着直郡王那张阴沉的脸,心想:大哥这火气,怕是又在嫉恨太子了。
直郡王果然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刺:“皇阿玛对太子还挺好啊……亲身照顾十多天了。”
老四胤禛低头喝茶,没接话。老十三胤祥年纪小,抿了抿唇,也没出声。
胤祉只当没听见,慢慢品著茶。茶汤入口微苦,他却觉得心更苦。
过了一会儿,康熙从内殿出来,龙袍略显疲惫,却精神矍铄。
三人忙起身跪下:“皇阿玛吉祥。”
康熙坐下,主位上威严如故:“起来吧。”
胤祉三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
康熙目光扫过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老三,朕让你带着老四和十三,继续南巡。沿路任何事风土人情河工民生,全都给朕写下来,一点不许漏。”
胤祉心头一沉,面上却恭敬:“儿臣遵旨。”
老四与老十三也齐声:“儿臣遵旨。”
康熙转头看向胤禔,声音稍缓:“老大,等太子身子稳了,你就回京城。”
胤禔低头:“儿臣遵旨。”
康熙挥手:“你们三个,现在就启程吧。”
胤祉三人再次跪下:“儿臣领旨。”
出殿时,胤祉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继续南巡……不知何时能回。
欢欢……爷又要食言了。
他抬头看天,春云淡薄,却遮不住心底那抹酸涩。
欢儿,等爷。
爷一定会快些回来。
马车已备好,三人上马,往南而去。′13\3,t·x_t..?c/o.m′
身后,德州行宫渐渐远去。
胤祉带着老四胤禛老十三胤祥继续康熙未完的南巡行程。从德州启程,一路南下,抵达杭州后先祭禹陵,再巡视钱塘江堤坝。康熙原本计划在此召见浙江驻防八旗视察海塘工程,胤祉一一照办,每到一处都仔仔细细记录:堤坝高低土质松紧河工进度当地民情官员表现……日日写成奏折,晚上挑灯誊抄,次日一早便由快马送往行在。
时间极紧。山东耽误了近一个月,原本充裕的行程被压缩得喘不过气。三人马不停蹄,杭州绍兴江宁,一路赶路,常常天不亮就启程,入夜方歇。
官员们沿途接驾,设宴招待,胤祉面上温润应酬,实则心力交瘁。
即便如此,他仍抽空收集花种。每到一地,总要问当地花农:这花叫什么?如何养?何时开?喜阴还是喜阳?花农们见这位三贝勒俊朗温和,又肯弯腰细问,便争相赠送种子写下种植法子。
胤祉一一记在小册子上,字迹虽潦草,却极认真。
三人吃饭时,胤祉常常一边夹菜,一边翻看那些册子。
老十三忍不住问:“三哥,你这是给谁啊?不会是自己喜欢吧?”
胤祉头也没抬,声音淡淡:“小孩子不要问。”
老十三不服:“我都多大了,还小孩子?”
胤祉终于抬头,瞥他一眼:“你还想在我和老四面前装大人?”
老十三撇嘴,看向胤禛求助。
胤禛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声音平静:“行了,三哥有自己的事,你别多问。”
胤祉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册子。
到了江宁,完成最后几项巡视与召见江南学者的任务,三人终于松了口气。江宁织造府设下盛宴,官员们轮番敬酒,胤祉应付得体,面上笑意温润,心却早已飞远。
他算了算日子:从四月出发,到如今快六月了。
六月二十,是欢欢的生辰。
他不知道能不能赶回去。
宴席散后,胤祉回到临时行馆,推开窗,夜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花香扑面而来。
他摸出胸前那半块鸳鸯玉佩,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玉面,脑海里全是欢欢的模样,
她笑着站在花里,她踮脚给他戴帽子,她埋在他怀里小声说“我爱你”……
胤祉喉头一哽,眼眶忽然发热。¨xs\c_m?s_w·.?c^o·m+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转身对随从道:“备纸笔。”
随从忙捧上笔墨。胤祉坐到案前,提笔写信
江南万里,舟车不歇。
白日巡查山河,夜深独对灯月。
酒入喉,花入怀,
思念,皆向一人而去。
江宁酒醒月初斜,万紫千红不算家。胤祉平生唯此愿:欢欢坐处尽鲜花。
欢欢,见信如面:
此刻我在江宁,窗外是秦淮河的浆声灯影,桌上是刚刚喝剩的残酒。江南的花真美啊,每见到一株奇草,我都在想:如果欢欢看到了,定会笑得比花还灿烂。
所以我这一路,不看名山大川,只顾著钻进花农的圃子里,为你讨教那种植之法。
哪种花喜阴,哪种花爱水,我都一一记下了。我把这些种子和笔记妥帖收藏,就像收藏你我的未来。
他们说明日江南有雨,我不怕雨,我只怕酒醒时,你不在我怀里。
欢欢,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等我把这一路的芬芳都带回去,我们要亲手在院子里,种出一片只属于我们的春天。
爱你的,胤祉于江宁微醺之时
胤祉写完信,墨迹还未干透,他指尖轻轻按在纸上,像怕字飞走。
他想立刻把信交给快马,让它日夜兼程飞回京师,飞到那个小小的王宅,飞到欢欢手里。
可他终究还是停住了动作。
他把信纸小心对折,再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小包里,那里,已经有很多信件,和他整理的种花册子。
现在不行。
三位阿哥的南巡行程虽是康熙未完的行程,但随行人员驿站安排奏折传递,全由皇阿玛亲自过目。
皇阿玛这个人,平时不关注他时,他像一缕空气;可一旦较真起来,便是雷霆万钧。
他怕信件太多,怕有人多嘴一句“贝勒爷日日寄信”,怕皇阿玛皱眉问一句“老三在忙什么”,怕那目光一转,就落到欢欢身上。
他不敢赌。
胤祉趴在临时行馆的书案上,额头抵著冰凉的木面,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酸得发胀。
他忽然觉得……皇阿玛像极了画本子里那些恶毒的公公。
那些戏文里,公公婆婆见不得儿子对媳妇好,非要百般刁难拆散鸳鸯,非要儿子纳妾休妻立规矩,只为让媳妇低头让儿子断了念想。
而他呢?
他以前总想得到皇阿玛的关注,总想证明自己不比太子大哥差,总想让皇阿玛多看他一眼多夸他一句。
可如今,他一点都不想要了。
他只希望皇阿玛的心思永远留在大哥二哥身上,永远不要想起还有个三儿子,
南巡的行程越来越紧,胤祉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却常常失眠。
行宫的寝室极尽奢华,可他躺在锦被里,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欢欢的模样她会不会又熬夜调香?花园里的合欢树开花了没有?她一个人睡得可安稳?
他越想越堵,索性披衣起身,点亮一盏小灯,在案前铺开宣纸。
胤祉本不爱写小说,可这几日心绪难平,索性借着笔墨排解。
他写的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故事,男主是个温润却倔强的公子,女主是清贫却坚韧的女子,两人情投意合,却有个“恶毒公公”横在中间。
公公心胸狭窄,控制欲很强,见不得儿子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好,便百般刁难:先是派人监视,再是造谣生事,又说女子配不上公子,最后甚至想用下药逼婚休妻的手段拆散他们。
笔下公公被他写得极不堪:没事找事,疑神疑鬼,嘴上说著“为儿子好”,实则只为满足自己那点扭曲的控制欲。
儿子越反抗,公公越变本加厉,恨不得把儿子绑在身边,永世不得自由。
写到最后,公子忍无可忍,带着女主私奔。
公公气急败坏,派人追杀女主,却在听说儿子要殉情时,终于怕了他怕儿子真的死,怕自己百年之后无人祭拜,怕那点“家业”后继无人。
公公妥协了,勉强同意两人婚事,却仍不死心,时不时派人骚扰。
公子带着女主去了城外一座小院,种花养鱼,读书写字,日子清苦却自在
每隔两日,公子还是会回去看看那个“神经病爹”不是尽孝,而是怕老家伙再发疯,伤到女主。
胤祉写完那本画本子时,已是后半夜。
行宫的灯火昏黄,窗外江南的夜风带着一丝湿润的花香,轻轻吹动烛焰。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还沾著未干的墨迹,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郁闷,像被什么轻轻拨开,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纸页那些字,那些被他写得极不堪的“恶毒公公”,
那些倔强到底的公子和柔弱却坚定的女子
可他还是没撕。
反而起身,重新铺开几张宣纸,提笔开始画。
他画得极慢。
先画那座大宅的门楼,飞檐翘角,却透著森冷的压迫;再画公公的模样须发皆白,眼神阴鸷,嘴角永远带着三分嘲讽;然后是公子,温润如玉的眉眼,却在看向女子时柔得能滴水;最后是女主,一袭素衣,站在花树下,抬头时眼底有光,像极了欢欢。
一笔一划,都是他心底压抑许久的影子。
画到公子带着女子私奔那一页,他笔尖顿住,脑海里浮现欢欢笑着给他戴帽子的模样。
他把公子画得极俊,女主画得极美,两人背对公公,携手走向远方。身后那座大宅越来越小,像终于甩掉了一道枷锁。
画完最后一张,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口的郁闷,像被这些笔墨一点点抽走,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快与心满意足。
他把画卷仔细收好,和那本画本子一起,塞进贴身的小包。
胤祉吹灭烛火,躺回榻上。
他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梦里,他看见欢欢站在合欢树下,笑着向他招手。
他终于跑了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梦里,他对她说:
“欢儿……爷回来了。”
梦得极甜,极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