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御酒百坛,帐议天下
眾人落定,李持盈轻轻击掌。^k_a!n¨s\h?u\z¢h¨us/h.o,u.c′o^m?
帐帘掀开,二十名金吾卫鱼贯而入,每两人抬一坛。
酒罈巨大,朱红封泥,坛身刻著“御酒”二字。
“此酒,是开元二十三年,陛下封泰山时窖藏。”
李持盈声音清冷,“二十年,未曾启封。”
“今夜,尽赐凉武军。”
全场寂静。
开元二十三年。
那是开元盛世的顶点。
那年玄宗四十八岁,正值盛年。
那年泰山封禪,万国来朝,大唐威震四海。
二十年后,安禄山反,两京震动。
二十年后,皇帝垂垂老矣,困守深宫。
二十年后,这酒,赐给了一个边將。
陆长生起身。
他走到第一坛御酒前,亲手拍开封泥。
酒香瞬间瀰漫大帐。
不是浓烈刺鼻的烈酒香。
是陈酿二十一年的醇厚,如熟透的果子,自然迸发的芬芳。
“倒酒。”
他亲自执勺,为李持盈斟满第一杯。
又为自己斟满。
然后转身,面向帐中眾將。
“诸位。”
“这杯酒,敬金陡关阵亡的一千五百三十七名弟兄。”
他一饮而尽。
眾將齐饮。
第二杯。
“敬潼关前线,仍在死守的十万將士。”
第三杯。
“敬这大唐天下,还在抵抗叛军的所有忠义之士。”
三杯饮尽。
陆长生落座。
帐內气氛渐热。
李持盈放下酒杯,看向杜甫。
“杜工部,本宫听闻,你在金陡关前作《春望》。>卡?卡?ˉ3小%?说פ网D?`]追¨\·最±新?章¨?节ˉ”
杜甫微微欠身:“公主殿下见笑,拙作不入方家法眼。”
李持盈摇头。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她轻声吟诵,“此句一出,百年內边塞诗,无出其右。”
“杜工部,你已是文宗。”
杜甫沉默片刻。
“臣惭愧。”
“何愧之有?”
杜甫抬头,看著李持盈。
“臣的《春望》,是在金陡关写的。”
“那日叛军轰天雷齐射,关墙崩塌三处,將士伤亡惨重。”
“臣看著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年,被火油弹烧成焦炭,被铁尸撕成碎片。”
“臣惭愧。”
李持盈看著他。
“你写了诗,诗传遍天下。”
“河北义军,把你那句『家书抵万金』抄在旗帜上。”
“雍丘守军,粮尽援绝,士卒唱你的诗,边唱边哭,边哭边战。”
“杜工部,你用诗心,救了雍丘的三千人,救了河北的几万人。”
杜甫浑身一震。
他看著李持盈,嘴唇微颤。
“公主……”
李持盈端起酒杯。
“这杯酒,敬杜工部。”
她一饮而尽。
这是今夜她第一次主动敬酒。
杜甫眼眶泛红。
他端起酒杯,双手颤抖,饮尽。
放下酒杯时,他低声道:“臣……明白了。”
······
李持盈没有追问。
她看向周显。
“周郎中,把最新战报,给陆將军讲讲。”
周显放下酒杯,正色道:
“遵公主命。¨3¢8+k+a·n+s\h·u′.n!e\t”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天宝十四载十月二十日,南阳节度使鲁炅,率兵五万,与叛军將领武令珣部战於滍水。”
“鲁炅部多为新募乡勇,未经战阵,与叛军一触即溃。”
“武令珣乘胜追击,唐军死伤三万,輜重尽失。”
“鲁炅收拢残兵,退保南阳郡城。”
“叛军围城,南阳告急。”
帐內气氛骤沉。
鲁炅,陇右老將,曾任临洮军军使。
那个满脸风霜寡言少语的老將。
败了!
三万死伤。
杜甫握紧酒杯。
“朝廷如何应对?”陆长生问。
周显道:“嗣虢王李巨,已受命为河南节度使,赴援南阳。”
“另,朝廷紧急调拨粮草三十万石,由汴水溯流而上,补给河南诸军。”
陆长生沉默。
三十万石粮草。
朝廷已经尽力。
但够吗?
武令珣部是叛军精锐,安禄山帐下驍將。鲁炅五万新兵都败了,李巨又能如何?
······
“河北战场呢?”杜甫问。
周显换了一卷文书。
“平原太守顏真卿,联合清河博平两郡义军,与叛军袁知泰部战於堂邑。”
“贺兰进明率北海兵六千为前锋,顏真卿亲率主力压阵。”
“双方激战半日,袁知泰败退,唐军斩首万余,俘获叛军两千。”
“顏真卿乘胜进兵,收復魏郡。”
好消息。
杜甫舒了口气。
周显却摇头。
“杜工部,堂邑之战,还有后文。”
“贺兰进明与顏真卿爭功,两人已有嫌隙。”
“贺兰进明遣密使入长安,弹劾顏真卿『拥兵自重专权自恣』。”
帐內譁然。
“放屁!”姜烈一拍桌案,“顏真卿在河北拼死拼活,贺兰进明这狗东西不帮忙就算了,还背后捅刀子!”
公孙大娘蹙眉。
杜甫脸色铁青。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杯中酒。
陆长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高適。
高適临走前,也曾与杜甫密谈一夜。
那一夜谈了什么,陆长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杜甫那夜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致君尧舜上”这句话。
“陛下如何处置?”陆长生问。
周显苦笑。
“陛下……各打五十大板。”
“加顏真卿户部侍郎,仍领平原太守。”
“加贺兰进明御史中丞,调任河南招討使。”
“两不相帮,也两不相助。”
······
陆长生冷笑。
好一个两不相助。
顏真卿守平原,贺兰进明在背后掣肘。
战事还没结束,朝廷先把自己人拆了台。
这就是他效忠的大唐。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朝廷。
李持盈看著陆长生。
她读懂了他脸上的冷意。
“將军。”她轻声开口。
“臣在。”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长生没有否认。
李持盈端起酒杯,没有喝。
她看著杯中酒。
“开元二十三年,那日封禪大典,本宫站在身后,看著万国使节跪伏於地。”
“本宫以为,大唐会永远这样强盛。”
“本宫错了。”
她抬头。
“天宝年间,李林甫当国十九年,闭塞言路,蒙蔽圣听。”
“宰相以下,皆缄口不言,唯恐触怒权奸。”
“那时本宫已出家修道,不问世事。”
“本宫以为自己看开了。”
“本宫错了。”
她放下酒杯。
“安禄山反了。”
“河北陷落,洛阳陷落,潼关告急。”
“本宫看著这座长安城,满朝文武,能战者几何?”
“能守者几何?”
“能为国分忧者几何?”
她看向陆长生。
“然后本宫看到了你。”
“金陡关前,你以寡击眾。”
“你知道本宫为何看重你?”
“不是因为你能打,是因为你从不认命。”
李持盈声音依旧清冷。
但每个字都砸在眾人心头。
“你在灞桥列阵,是告诉长安:这天下,还有不认命的人。”
帐內死寂。
陆长生看著她。
他看著这个女子。
她穿著紫缎道袍,端坐於席。
她面容清冷,语气平淡。
她在说最诛心的话。
她在说他最隱秘的野心。
她懂他。
从一开始就懂。
从那个在玉真观坦然说出“我的道是统御”的夜晚。
从那个双修时混沌与清灵交融的黎明。
她就懂他。
陆长生端起酒杯。
“公主殿下。”
“臣敬您。”
他一饮而尽。
李持盈端起酒杯,也饮尽。
放下酒杯时,她唇角有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稍纵即逝。
等他们讲完话,
周显继续说道:“將军,九门之战,郭子仪李光弼大败史思明。”



